卷二 三样东西原来是一块的
同一天。早上,一个研究生把论文投给了期刊,投之前把文中所有的"我"都删了,导师说论文里不能有"我"。中午,一个工程师坐在专利局的窗口前,审查员让他把第三步再写清楚一点,"清楚到别人照着能做"。下午,一个画家把一幅画送进画廊,画廊的人先看的不是画,是右下角的签名,然后问:草图还在吗?三个人互不认识,走进的是三扇门;三扇门里的规矩,正好是三种相反的规矩。
第一套制度是大学。准确地说,是分学科的大学——物理、化学、生物、经济,各是各的系,各有各的期刊、自己的同行、自己的评审——这是近两百年的事。
它把"懂"这一部分从那一整块东西里单拎出来,按学科装进不同的柜子。进这套制度的东西要过一道门,就是第三章说的"可重复":换一个人、换一个实验室、换一条路,还能得到同一个结果,才算数。路不算数,结果算数。
所以研究生删掉论文里的"我",不是导师古怪,是这扇门的规矩:进门的东西不能带人,带人的就是"过程",过程不算学问。一篇论文写完,剩下的是结论、证明、数据,人在致谢里露一句头,然后消失。等这个结论进了教科书,连致谢也没了,只剩三行字,和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不是所有者,是先到的人,科学不给他产权,只给他"首先"。
抹路是分三个台阶抹的。第一个台阶是论文:路还在,只是被整理成了一条干净的线,"方法"一节写的是走通了以后倒着理出来的步骤,弯路和岔口没有了。第二个台阶是综述:几十篇论文压成一篇,每篇只剩一句结论和一个名字,路没有了,只剩到达的先后。第三个台阶是教科书:连先后也没有了,定律按逻辑排,不按历史排,谁先谁后不重要,只剩三行字。三个台阶下来,一条走了二十年的路,变成一行没有时间的字。学生在第三个台阶上学,他看见的世界,就是一座摆好了字的仓库。
这扇门也留名,可是留的方式跟别的门不一样。定理叫勾股定理,定律叫牛顿定律,名字留在东西上——可是留名不留产权。谁都可以用勾股定理,不用付毕达哥拉斯的后人一分钱;名字只记一件事:他先到的。科学的署名是一种"先后"的记法,不是"归谁"的记法。这跟下一扇门正好相反。
于是"懂"被处理成了一种没有来路的东西,叫知识。它不认人,不认路,它能被装进柜子、印进书里、搬进任何一个脑子。这套制度换来的东西是巨大的:公共的科学,人人可查的教科书,一代一代往上摞的点。代价是什么,下一章说;这里只看清它干了什么:抹路。
为什么科学不锁路?不是科学家高尚,是点锁不住。一条定律不认路,谁走到都是它,你把它锁起来,别人从另一条路走到同一个地方,你的锁就没用了。锁只对路有用——路是有人排的,别人不排这个次序就走不到;点是不认路的,锁不住。所以科学这扇门不发产权,只记先后,不是它不想,是它的货天生锁不住。这一点第十五章讲不动点的时候会更清楚。
第二套制度是专利局,比大学的分科早一点,也不过几百年。
它把"会"这一部分单拎出来,条件跟大学正相反:你得把你的路写清楚——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写到别人照着能走;写清楚了,这条路二十年归你,别人走要付钱;写不清楚,走不通,不给证书。审查员让工程师把第三步再写清楚,不是刁难,是这扇门的规矩:进门的东西必须带路,而且路必须是能交给别人的。
一张专利证书分两部分。前一部分叫说明书,把路从头到尾写清楚,写到别人照着能走——这是路本身。后一部分叫权利要求,写的是这条路上哪几步归申请人——这是锁的范围。两部分缺一不可:只有说明书没有权利要求,是公开了路没锁;只有权利要求没有说明书,审查员不让过,因为一条走不通的路没法锁。证书的结构本身就说明了这扇门的规矩:先承认路,再锁一段。
这扇门还有一把备用的锁,叫商业秘密:你不想公开路,也可以,那就把它藏在手里,谁也不告诉——一种饮料的配方几十年锁在保险柜里,就是这么干的。公开换独占,或者藏起来独占,两种锁,锁的都是路。技术这扇门从来不抹路,它太知道路值钱了;它做的是把路归到一个名下,锁起来。
在专利局之前,锁路的办法是老法子:传子不传女,传内不传外,师傅留一手。老字号的配方锁在一家人手里几代,锁的也是路,只是锁在血缘里而不是登记簿上。专利局做的,是把这把老锁换成了一把新锁:不用藏,公开,换二十年的独占;二十年一过,路进公地,谁都能走。这个换法比老锁聪明得多——老锁里的路常常跟着最后一个知道的人一起进了坟,新锁里的路二十年后归所有人。可是两把锁的性质一样:都是把路归到一个名下。
于是"会"被处理成了一种路归私有的东西,叫技术。它认人——认路口上的那个名字——而且它可以定价、可以买卖、可以过期。这套制度换来的是有人肯花本钱开路;代价也在下一章。这里只看清它干了什么:锁路。
第三套制度是美术馆,连带着署名、画廊、评论、拍卖这一整套,是最晚的一套——公共的美术馆十八世纪末才有。
它把"对"这一部分单拎出来,条件又是另一种:要有一个作者的名字,要挂在一个专门的地方,要有人站在前面看。画廊的人先看签名,是因为在这扇门里,东西是谁的手出来的,比东西本身还要紧——同一幅画,签名是真是假,价钱差一百倍。
这扇门对路的处理跟前两扇都不一样:它不抹路,也不把路锁起来,它把路挂出来。美术馆最爱收的东西是什么?草图、手稿、改了七遍的底稿,画布上露出来的笔触,雕塑上留着的刀痕。画廊的人问"草图还在吗",是因为草图能卖——路本身成了展品。评论家干的活也是挂路:他站在画前面告诉你这一笔是怎么来的,那一块颜色改过几次。路被挂在墙上,让人看,可是不让人走——你看得见笔触,你走不了那条路;而看得见又走不了的东西,就显得神秘。
拍卖把这扇门的规矩说得最明白。同一幅画,鉴定是真迹,一千万;鉴定是赝品,一文不值——画一笔没变,变的是"谁的手"。赝品的形跟真迹可以一模一样,好到专家也看不出,可是一旦查出不是那只手画的,它就什么也不是了。这说明这扇门看重的不是形,是路——是那只手走过的那条路。签名之所以是这扇门的第一件事,也是因为这个:签名是路的印章。画在没有签名的年代,画家跟木匠一样是匠人,一幅画的价钱按尺寸算;签名一出现,画就成了"某人的路",价钱按人算。
评论家挂路的样子,举一篇看看。一篇讲一幅画的评论,通常这么写:画家先画了一稿,人物在左边,不对;改了,人物挪到中间,还是不对;第三稿把窗户去掉了,成了。评论家把三稿摆出来,讲每一稿为什么不对、下一稿改了什么。读的人读完,知道了这幅画的路。可是他知道的路是评论家挂出来的那条,他自己走不了,也走不进去——他不会因为读了这篇评论就能画出这幅画。挂出来的路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走的。这一点跟专利证书正相反:证书上的路是给人走的,不是给人看的。
于是"对"被处理成了一种路被展示的东西,叫艺术。它认人,认得比技术还厉害;它不能重跑,不能换人,它只能被看。这套制度换来的是艺术有了观众,有了传承,有了让人押上一辈子的理由。它干的事:挂路。
三套制度对同一样东西——来路——做了三种处理:抹掉、锁起来、挂出来。
拿一样东西走一遍三扇门看看。一种新的蓝颜料。化学家把它的分子式发表在期刊上:分子式是不带路的,谁配都一样,路被抹了,这一步进了知识。一家公司把制它的工艺登记了专利: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二十年归它,路被锁了,这一步进了技术。一个画家用它画了一幅画,挂进了美术馆,评论家写文章讲他为什么用这种蓝、怎么涂的:路被挂了,这一步进了艺术。同一种蓝,三扇门,三种命运——不是蓝变了,是三扇门的规矩不一样。
三种处理,也对应三种留名法。知识留名不留产权:名字挂在定理上,人人可用。技术留产权二十年:名字挂在证书上,二十年归他,然后归大家。艺术留名一辈子,而且名字定价:名字挂在画的右下角,一辈子加几十年归他,名字本身就是价钱。三种留名法,是三种处理来路的办法在"归谁"这一栏上的样子。
三扇门有时候会抢同一样东西。一个新的染色法,大学说它是发现,要发论文;公司说它是发明,要申请专利;两边打官司,打的是这东西该进哪扇门。这种官司越来越多,说明什么?说明东西本来不属于任何一扇门,是门在抢。
这就是知识、技术、艺术三个格子的来历。它们不是三种天生不同的东西,是一块东西被三套制度各领走一部分,各按自己的规矩处理了来路之后,剩下的三副样子。抹了路的那一副像找到的,锁了路的那一副像造出来的,挂了路的那一副像凭空来的。三副样子,从三种处理来。
格子切出来,人也跟着切出来了。
"科学家"这个词,英文里是一八三三年才造出来的——在那之前,研究自然的人叫"自然哲学家",跟研究别的东西的人是一伙的,牛顿自己没听过"科学家"这个词。"工程师"变成一种正式的职业,有专门的学校、有证书、有学会,是十八九世纪的事。"艺术家"跟"工匠"分家,是文艺复兴以后慢慢发生的:画家原来跟木匠一样是行会里的手艺人,按件计价,画一张多少钱;后来一部分人被抬出来,有了署名,有了"天才"这个说法,另一部分人留在了作坊里,成了"工匠"。三种人是三套制度切出来的三种人,跟三个格子是同一次切分的两面。
切出来的三种人,第二章说过,各有各的口气、各有各的口头禅、各进各的礼堂。他们互相不认得,不是因为性格,是因为门的规矩不一样:一个被训练成不许带"我",一个被训练成把路写成自己的,一个被训练成签名比画重要。三种训练在三种人身上各做了十几年,三种人就真的成了三种人。
一家人吃饭,能看见三种人坐在一张桌上。当老师的舅舅说话爱说"研究表明",他信数据,不信感觉;开厂的爸爸说话爱说"做出来再说",他信手,不信纸;教画画的姑姑说话爱说"你得有感觉",她信那一下,不信规矩。三个人各自说自己那扇门的话,互相听着都觉得对方有点隔——舅舅觉得爸爸"没道理",爸爸觉得姑姑"太虚",姑姑觉得舅舅"太死"。三个人小时候是一家的孩子,一个桌上吃饭长大的;三扇门各训练了他们二十年,他们就成了三种人。
训练是怎么把人切开的,看日常的功课就知道。理科生写实验报告,老师划掉"我觉得"三个字,划了四年,他就不再觉得了,他只"观察到"。工科生交作业,老师只问一句"做出来了吗",问了四年,他就只信做出来的东西,做不出来的道理在他那儿不算数。艺术生被要求"找到自己的风格",找了四年,他就相信作品是从自己身上长出来的,别人的东西是"影响",是要甩掉的。三种功课,各做四年,三种人就成了。没有一种功课教人开另外两扇门,因为课表上没有那门课。
今天一个孩子从小就知道自己长大要"当科学家"还是"当艺术家",好像这是两条天生的路——其实这两条路最多两百年,而且它们的分叉口不是天生的,是人立的。
这个切分,本身就是一次发生。这一点先在这儿说一句,卷三立了引擎以后再回头看它会更清楚。
它有它的土:印刷术让结果可以脱离做结果的人流传——一个结论印一万份,做结论的人在哪儿不重要了,这是抹路的土;市场让手艺可以定价——路能卖钱,就有人想把路归到自己名下,这是锁路的土;国家让权利可以登记——有一个地方能登记"这归谁",路才锁得住;城市和闲钱让人有工夫站在一幅画前面看,这是挂路的土。
它有它的步:先是行会,把手艺人组织起来;后是学会,把研究自然的人组织起来;再是专利法,把发明的路登记起来;再是公共博物馆,把画从教堂和宫殿里搬出来挂给人看。一步一步切出来的,每一步都是上一步不够用了被逼出来的。
它有它的形:就是今天这三个人人都觉得天经地义的格子。
切分为什么回不去?因为土回不去了。印刷术不会消失,市场不会消失,国家不会消失,城市里站在画前面看画的人不会回到教堂里去。土在,切分就在。这本书不指望三根管子拆掉,只指望管子上的人记得河。
今天三套制度也在互相借规矩,借得越来越多。大学开始办技术转移,教授的发现也去申请专利——知识那扇门借了技术的锁。工业设计要求"可重复",一个椅子的设计要能在流水线上一模一样地出来——艺术那扇门借了知识的抹路。技术界开始有"明星工程师",名字挂在产品上,像画家的签名——技术那扇门借了艺术的挂路。三扇门的规矩互相渗,边界越来越模糊。这说明什么?说明货本来就来自一条河,三扇门的规矩是后加的,后加的东西可以互换。要是三样真是三种来路不同的东西,规矩是换不了的——你不能拿验定理的法子去验一幅画。可是今天大家正在互相换,而且换得通。
形一旦显出来,就会让人忘了它是显出来的。这是形的脾气,卷三要讲。一个人人都懂的例子:星期。一周七天,周一上班,周末休息,这是人定的,不是天上来的——太阳不认周一,月亮也不认。可是你周一早上起不来的时候,不觉得那是一种安排,觉得周一天生就该难受。星期这个形显出来几千年了,显得太久,没有人再觉得它是显出来的,它成了时间本身的样子。三个格子也是这样的形,只是年头短一些。
三个格子摆在那儿两百年,我们出生的时候它们已经在了,于是我们说:世上本来就有三种东西。然后再进一步说:这三种东西各有各的天性。那句老话,就是这么来的——它把一次切分的结果,当成了三种东西的出身。
回家试试 找三样你家的东西——一本教科书,一件带专利号的电器,一张挂着的画或一本有签名的书——各说出它是从哪套制度里来的,那套制度对它的来路做了什么:抹了、锁了,还是挂了。
一句话带走 三个格子,是一块东西被三套制度各按各的规矩处理了来路以后剩下的三副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