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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三样东西原来是一块的

第八章 切分的好处与代价


一家小公司,三十来人,开产品会。研发的说,原理是这样的,你们生产做不出来是工艺不行;生产的说,你那个原理在实验室行,上了线良率只有六成,谁付这个钱;设计的说,你们两个做出来的东西根本没人想拿起来。三个人吵到一半,老板拍桌子:都别吵了,东西到底怎么出来?三个人都不说话了,因为东西出来的那个地方,不在他们三个人任何一个的部门里。

一、三种好处

切分有好处,不然不会切。这一点要说在前头,不然后面说代价的时候像是在拆制度。

抹掉来路,知识才能不认人地流通。一条定律不带路,就意味着它可以从一个脑子搬到另一个脑子而不失真,可以印一万份,可以隔一百年还管用。要是每一条知识都带着走出它的人和那条路,你就得信那个人才能信那条知识,而人是信不过来的。公共的科学,人人可查的教科书,一代一代往上摞的点——全靠抹路。

锁住来路,技术才能定价。开一条路要花本钱:时间,失败,身子。没有人肯白走。路归私二十年,走路的人才有报酬,才有人肯把十年押在一条不知道通不通的路上。专利这套制度让路成了可以买卖的东西,路能卖,就有人开路。

挂出来路,艺术才有观众。一幅画有了签名,有了地方挂,有了人站在前面看,画画的人才有理由把一辈子押在一件没人保证会成的事上。评论家把路挂出来讲,后来的人才知道这一笔是怎么来的,才有传承。没有这套制度,画只在教堂和宫殿里,大多数人一辈子见不到一幅。

三种好处落到人身上是什么样,各举一个。一个山村里的孩子,学校只有一间屋,可是他的教科书上的定律跟城里孩子的一模一样,一个字不差——这是抹路换来的公共性,路抹了,点才能一模一样地到每一间屋。一个在工厂做了十年的技工,改出一个零件,登记了专利,靠这个辞了职开了自己的小厂——这是锁路换来的报酬,没有这把锁,他的改法第二天就是别人的。一个画画的人,靠画廊的展览和收藏家的买画,能不靠别的活养自己,画一辈子——这是挂路换来的观众,没有这套制度,他得去做别的活,画只能夜里画。三种好处都是实在的,落在实在的人身上。

三套制度各干了一件了不起的事。这本书不是要拆它们,也拆不了。

二、三种代价

可是切分也有代价,而且代价正好是各自处理来路的那个办法带来的——好处和代价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知识那边抹掉了来路,就忘了知识是走出来的。抹路本来是为了流通,流通久了,站在这扇门里的人就真的以为知识不带路——它本来就在那儿,学校的活就是把它搬进脑子。于是学校办成了搬运站,学生成了仓库,考试考的是装进去多少。这个代价卷四要用一整章说,它叫"搬来的炭不着火"。

技术那边锁住了来路,就把走路的人当成了路的主人。锁路本来是为了报酬,锁久了,路口上的那个名字就盖住了路上所有人的脚印。一个人的名字盖住几万人的脚印,剩下的人就觉得路是别人的,自己只是走路的。这个代价落到日子里,就是第四章说的天才的迷信:不是那块料,就别试。

艺术那边挂出了来路,就把来路本身当成了神秘。挂路本来是为了让人看,可是看得见走不了的路,久了就成了神迹——笔触被当成天赋的印记,草图被当成灵感的证据。站在这扇门里的人也真的信了:作品是自己来的,说不清就对了,越说不清越像艺术。这个代价卷六要说,它叫"只等火不备燃料"。

三种代价也各有一个能看见的症状。知识那边的症状叫"会考不会用":一个学生把二百条做菜的知识背得一字不差,煎不好一个蛋。技术那边的症状叫"离了师傅就不会":一个工人在一条线上做了十年,换一条线什么也不会,因为他走的是别人锁好的路,路不是他的,他只是被安排走。艺术那边的症状叫"等灵感":一个学艺术的人坐在画室里三年,等那一下,等来的是三年。三种症状,三家医院都治不好,因为病根不在人身上,在门的规矩里。

三种代价里最重的一笔,是三种人各自不知道自己缺什么。缺的东西在另一扇门里,而他从来没进过那扇门,所以他不知道那扇门里有东西。搞知识的人不知道自己缺路——他觉得知道了就是会了,不会做是"动手能力差",是小毛病。搞技术的人不知道自己缺点——他觉得做出来就是懂了,说不出为什么是"表达能力差",也是小毛病。搞艺术的人不知道自己缺燃料——他觉得等不来是"状态不好",等等就来了。三种人都把缺的那样东西叫作一种小毛病,因为他们不知道那是另一扇门的货。缺而不自知,是切分最深的一笔代价。

三种代价的日常版本,每家都有。家长信知识是搬来的,就逼孩子多背;老板信技术是私产,就防着员工把路带走;学艺术的孩子信作品是自己来的,就坐着等灵感,等了三年什么也没等到。三种人各信自己那扇门的话,各付自己那扇门的账。

三、三种互相看不上

切开以后,三个格子里的人还互相看不上。

搞知识的觉得搞技术的只是"应用"——道理是我们找到的,你们不过拿去用;觉得搞艺术的"不严肃"——验证不了的东西怎么能算学问。搞技术的觉得搞知识的"纸上谈兵"——知其然,做不出来;觉得搞艺术的"没用"——好看有什么用,能卖钱吗。搞艺术的觉得前两种人"没有灵魂"——一个只会算,一个只会做,都不懂那一下。

三种看不上,各有一句刻薄话,每个人都听过。可是三种看不上有同一个来源:各自只认自己那扇门的验法。搞知识的拿"重跑还在不在"验一切,验到艺术上验不出来——一幅画重跑不了——就说艺术不严肃。搞技术的拿"能不能用"验一切,验到艺术上验不出来——一首诗不能用——就说艺术没用。搞艺术的拿"动不动人"验一切,验到定律上验不出来——定律不管谁感动——就说科学冷。三种验法各自都对,各自都只对自己那扇门;拿到别的门上去,验出来的全是"不合格"。

看不上还有周期,哪扇门当红,哪扇门的人就看不上另外两扇。有过科学家当红的年代,孩子的作文里全是"长大当科学家",工程师被叫作"搞技术的",艺术家被叫作"不务正业"。后来是企业家和工程师当红的年代,"做出来"成了唯一的道理,搞研究的被叫作"书呆子"。再后来是创意当红的年代,人人都要"有想法",做事的人成了"执行的"。三扇门轮流当红,每一轮当红的门都觉得自己终于说了算,其实只是三根管子轮流换了一个更粗的口径。河没变。

跨了门的婚姻里,这种看不上天天发生。一个工程师娶了一个画画的,两个人吵架,从来不是吵一件事,是吵验法。工程师说"这个方案行不通",画画的说"可是它对";工程师说"对是什么意思,你拿数据说话",画画的说"你只会看数据"。两个人都没错,两个人各站在一扇门里,拿自己的验法量对方的东西。这种架吵不完,因为谁也不肯承认对方那扇门的验法在对方那扇门里是对的——承认了,好像自己那扇门就矮了一截。

看不上的反面是互相崇拜,两种是一回事。科学家私下里羡慕艺术家的自由——不用重跑,说了就算;艺术家私下里羡慕科学家的确定——对了就是对了,不用等人懂。工程师羡慕两边:一边有名,一边有理,自己只有活。三种羡慕,羡慕的都是自己那扇门里没有的东西,也就是自己缺的那一样。看不上和羡慕,是站在一扇门里看另一扇门的两种脸色,脸色不一样,站的地方一样。

这三种看不上也是两百年切分的产物。在老木匠那里没有,因为他一个人就是三扇门,他没法看不上自己。在公司里,三种看不上天天在开会的桌子上。在学校里,理科班和艺术班的学生互相不来往。它们看着像是性格的差别,其实是门的差别:一个人在一扇门里被训练了十几年,就只会那扇门的验法,拿它去量全世界。

四、选专业那一刀

切分落在一个人身上最早的一刀,是十八岁那一刀。

填志愿。一个人被要求在三种人里选一种:理工、工科,还是艺术。选了理工,以后的十年里他被训练成"找的人"——不许带"我",一切靠重跑;选了工科,被训练成"造的人"——一切靠做出来;选了艺术,被训练成"等它来的人"——一切靠那一下。而且他被告知,选了就不能再开别的门:转专业很难,转行更难,一个学物理的想去画画,家里人会觉得他疯了。

这一刀其实从小学就开始磨了。一个孩子数学好,大人说"这孩子是理科脑子";一个孩子画画好,大人说"这孩子有艺术细胞"。脑子和细胞,都是天生的说法,说的是他生下来就是这一种人。孩子听了十年,到十八岁那一刀落下的时候,他觉得那不是一刀,是命——他本来就是这种人,选这扇门是顺理成章。可是他数学好,可能只是那年碰上了一个好老师;他画画好,可能只是家里墙上正好挂着画。那些是土,不是脑子。土被说成了脑子,一刀就成了命。

这一刀多数人一辈子没觉得疼,因为大家都挨了这一刀。你周围的人都是在十八岁选了一扇门的人,你看不见一个三扇门都开着的人长什么样,也就不觉得自己少了什么。只有在一些时候会隐隐觉得不对:一个搞了二十年科研的人忽然想做一样东西,发现手上什么也没有;一个做了二十年工程的人忽然想说清楚自己做的东西为什么好,发现说不出来;一个画了二十年画的人忽然想知道颜料为什么会变,发现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这些时候他们觉得是自己的问题,其实是那一刀的问题。

也有人在十八岁以后硬开了第二扇门。一个医生四十岁开始写小说,一个工程师退休以后学画,一个画家五十岁去读了物理。他们说的话很像:都说头两年"像换了一种呼吸",以前的本事一点用不上,甚至碍事——医生写小说的时候老想把话说准确,准确得没人想读;工程师画画的时候老想把线画对,对得没有一点生气。可是过了那两年,两扇门开始通了,他们说的话也很像:以前那扇门里的东西忽然有了新的用处,医生的准确成了小说里的一种狠劲,工程师的对成了画里的一种稳。他们不是变成了另一种人,是把切开的两块在自己身上重新接了一下。这件事很难,因为学校和行业都不帮忙,可是它做得到,做到的人身上,能看见老木匠的样子。

老木匠的孙子们,上一章说过,三个加起来是一个老木匠。这一刀就是把一个老木匠切成三个孙子的那一刀。

五、公司里的三个部门

这个切分还会往小里复制。一家做东西的公司,里面照样切成三块:研发部管知道,生产线管会做,设计部管好看。

三个部门,三种人,三种考核——研发看专利和论文,生产看良率和成本,设计看用户喜不喜欢——三张考核表互相看不懂。开会的时候各说各的话:研发嫌设计不懂原理,设计嫌生产做不出他画的样子,生产嫌研发的东西没法量产。这一章开头那场会,每家公司每个月都在开。

可是一件新东西真正出来的那一刻,总是在三个部门碰到一起的地方:一个原理、一条能走的工艺、一个让人想拿起来的样子,同时到了。少一样都不成——原理对了做不出来是纸,做得出来没人想要是废品,好看不能用是摆设。东西不是研发部出的,也不是生产线出的,也不是设计部出的,是三个部门的边界上出的。老板拍桌子问"东西到底怎么出来",三个人都不说话,因为答案不在任何一个人的部门里,在他们中间。

会议室里其实是三种语言。研发说"这个机理是",生产说"这个良率是",设计说"这个体验是",三句话里没有一个词是共用的,翻译都翻不过去。所以公司后来发明了一个职位,叫产品经理,专门坐在三个部门中间,三种话都学一点,谁也不完全懂,可是能把三种话对上。这个职位的出现本身就说明:切分以后,公司发现东西出不来了,得雇一个人专门把三块往一块凑。凑得好的公司出东西,凑不好的公司开会。

公司小的时候没有这个问题。三个人的公司,一个人又研发又生产又设计,东西在他一个人身上出来,他不开会,也没有部门。公司长到三十人,切开了,有了三个部门,东西开始出不来了,开始开会。长到三百人,三个部门各有各的楼层,各有各的语言,东西更出不来了,于是雇产品经理。切分是跟着规模来的,规模一大就得切,切了就得有人凑。这跟人类的历史是一样的:东西少的时候一个人身上三扇门都开着,东西多了就切成三套制度,切了就得有人站在中间。

所以公司里最值钱的人,往往是能在三个部门之间走来走去、三种话都会说的那几个。他们没有自己的部门,或者说他们的部门就是三个部门中间那块地。他们干的活,就是把切开的三块暂时放回一块——一件东西要发生,就得回到没切开的那个状态。切分是为了管理方便,发生却不认这个方便。管理需要格子,发生需要一块;公司一辈子在这两样之间来回。

六、一条河三家水厂

最后打一个比方,把这一章收住。

一条河,河边先后建了三家水厂。第一家取水做饮用水,管子接进家家户户;第二家取水做工业用水,管子接进工厂;第三家把水引到公园里做景观,映着灯光。一百年后,城里的人看见三种水从三种管子里出来——一种能喝,一种能冲洗机器,一种在池子里映着灯——就说:这条河里流着三种水。

可河里就一种水。三种是管子给的,不是河给的。饮用水厂说"我们的水最纯",工业水厂说"我们的水最有用",景观水厂说"我们的水最美",三家互相看不上——可它们取的是同一条河。而且三家水厂各有各的好处,城里人离不开任何一家;你要拆水厂,城里人不答应,也不该拆。你要做的只是记得:河里就一种水。

有人会问:三家水厂处理过的水,真的还一样吗?饮用水加了氯,工业水去了矿物质,景观水加了颜色——出来的已经是三种水了。对,管子改变水,这一点没错,而且要紧:三扇门的规矩确实把货处理成了三副样子,抹了路的和锁了路的确实不一样。这本书从来不说三扇门出来的货一样,它说的是货来自同一条河。管子改变水,可是管子不产水;三种处理改变样子,可是三种处理不产东西。"验法造出看法"这句话,卷三末尾要专门讲,这里先留一句:处理过的水看着像三种水,正是因为处理法不一样。

这一章说了好处,说了代价,说了看不上,说了那一刀,说了公司。合起来是一句话:切分是一笔买卖,买来了公共、报酬和观众,付出去的是冷、私和神秘,附带着三种互相看不上和一个人身上永远少的两扇门。这笔买卖不能退,也不该退。可是买的人得知道自己付了什么,不然他会把付出去的东西当成本来就没有的。

知识、技术、艺术,是三根管子。下一章看那些还没接上管子的地方——那里能看见河本来的样子。

回家试试 想一个你看不上的行当——一种你觉得"不严肃""没用"或者"没灵魂"的活。写下你拿什么验它。多半你会发现,你拿的是你自己那扇门的验法,而那个行当在另一扇门里。

一句话带走 三种是管子给的,不是河给的。


《番茄炒蛋是谁发现的?——一台引擎,三扇门:知识、技术、艺术的发生学》·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5 号 · ISBN 979-8-90690-09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