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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二 三样东西原来是一块的

第九章 没切干净的地方


一个程序员盯着屏幕,盯了一会儿,说:这段代码写得漂亮。旁边的人凑过来看,也点头。你问他们漂亮在哪儿,他们说不清——不是它对(对的代码多了),不是它快(快的也多),就是漂亮。这个行当很年轻,三套制度还没来得及把它切成三份,所以在它身上,还看得见那个原来的样子。

一、一段程序

一段程序里有三样东西,谁也拆不出来。

它里面有算法——那是知识,谁写都一样。排序怎么排最快,查找怎么查最省,这些是不认人的点,写在教科书里,隔二十年还管用。它里面有工程——那是技术,是一条路:怎么搭,怎么分层,怎么让它不崩,出了错怎么找。这条路长在写的人手上,同一个算法,两个人写出来的程序不一样,一个能用十年,一个上线就崩。它里面还有一样东西,程序员自己管它叫"漂亮":一段代码写得漂亮,别的程序员看一眼就知道,说不出哪儿漂亮,就是漂亮——多一行不好,少一行不行,读它的人身上会"啊"一下。

"漂亮"落在哪儿,程序员能指一点,指不全。变量的名字起得让人一看就懂,是一点;一段本来要写三十行的东西写成了十行,而且十行比三十行更清楚,是一点;一个改动落在恰好的地方,别的地方一行不用动,是一点。可是这些加起来还不是漂亮,漂亮是读的人身上的那一下——"原来可以这样"。这跟一把椅子坐着"对"是一回事:能指出几个尺寸,指不全,剩下的在身上。

程序员评审别人的代码,评的是三样一起:对不对(算法有没有错),能不能跑(工程有没有坑),漂不漂亮(读着顺不顺)。三个问题在同一次评审里问,没有人觉得该分三次评。这跟后面要说的三种验法是一回事——重跑、换人、回写——只是在这个行当里,三种验法还没被分到三扇门里,还在一张桌子上。

开源社区是这个行当里最没被切的地方。那里没有专利——路是公开的,谁都能走;没有论文——没人抹路,改过的每一行都留着记录,谁改的、为什么改、改坏了几次,全在;有署名——每个人的名字挂在自己改的那几行上,可是挂了名的路人人能走,不锁。三扇门的规矩在那儿全是松的,路既不抹也不锁也不只挂,路就是路。所以那里做东西的样子最像老木匠的作坊:一群人在同一条路上走,各走各的几步,东西是大家走出来的。这不是理想,这是今天真的在运转的东西,而且运转得比很多切干净的地方好。

三样在同一段代码里。程序员自己有一个词管这三样,叫"手艺"——第六章那个词又出现了,他们不叫"计算机科学",也不叫"软件工程",私下里叫手艺。

而且你能看见三套制度正在往这个行当里伸手。大学里有了计算机系,把算法拎出来抹路,进了教科书;专利局开始给软件发证,把工程拎出来锁路;有人开始办"代码之美"的展览,把漂亮拎出来挂路。三根管子正在接,接得还不牢,所以你还看得见河。再过五十年,程序大概也会被切成三份,三种人互相看不上;今天还没有,今天写程序的人身上三扇门都开着。

二、一个新词:"内卷"

一个新词也是这样。

"内卷"这个词,几年前忽然人人都用。它是谁发现的?不是——它原来是人类学里一个冷僻的术语,说的是另一回事,说的是一种农业越做越细却不长产量的样子,跟今天大家用它说的事差得远,谁也没在哪儿"找到"今天这个意思。是谁发明的?也不是——没人给它下过定义,没人设计过它,它是被几亿张嘴各用了一遍用出来的,每一张嘴都往里加了一点自己的意思。

它里面有知识:用对了地方,人人都懂;用错了,人人都能指出来——这是点,不认人。它里面有技术:怎么用,用在哪个句子里,跟什么词搭,是一条路,走错了别人会笑你——你不能说"这盘菜内卷了"。它里面还有那一下:第一次听见它,你身上"啊"了一下,觉得有一样早就在你身上却没有名字的东西被叫出来了——那种明明很累却停不下来的感觉,以前没有词,现在有了。

老词也曾经是一块,只是切得太久看不出来了。"火"这个字,几千年前第一次被说出来的时候,是一块:说的人知道那东西烫(点),知道怎么生它怎么灭它(路),第一次在夜里看见它的人身上有过那一下(火)。今天"火"是字典里的一个条目,三样只剩了第一样。可是这个字在日子里还活着——"这事儿火了""他火了"——活着的用法里三样又都回来了:有意思,有用法,有那一下。一个词只要还在被人用,就还是一块;只有在字典里,它才是三块。

"躺平"也是这样来的。没有人发现它,没有人发明它,它是从几亿张嘴里长出来的,长的时候每一张嘴都往里加了一点。它有点(说的是什么,人人懂),有路(怎么用,用错了人笑),有那一下(第一次听见,你笑了,笑里有一点酸)。这些词一年冒出来几个,每一个都是一块没切的东西,每一个都在几年后被词典切成三块。

词典还没来得及把它切成三块,所以你还看得见它是一块的。等词典收了它,给它一个释义、几个例句,它就被切开了:释义是点,例句是路,那一下没了——查字典的人再也不会"啊"一下,他只会"哦,是这个意思"。语言里每一个活着的词都是这样一块,词典是语言的三套制度。

三、近路、方言、一家人的规矩

凡是制度还没领走的东西,都还是一块的。这样的东西比切开的多得多,只是它们不上台面。

一条穿巷子的近路。第五章说过,它既不是找到的也不是造出的,是走出来的。走它的人知道哪个口子能过、哪个口子堵——这是知识;他的脚走熟了,晚上不开灯也能穿——这是技术;他带朋友走一次,朋友说"你怎么知道这儿能过",他有一点得意——那一下。地图不印它,路政不管它,它还是一块。

一个方言里的词。它在字典里没有,在这个镇子上人人会用。它有意思(点),有用法(路),有那种只有本地人才懂的味道(火)。外地人学了意思和用法,说出来本地人还是一听就知道不对——差的是那一下。

一家人的规矩。"吃饭不许看手机",这是一条规矩:它有道理,说得出来(点);它有做法,什么时候提醒、怎么提醒、谁能例外(路);它有那一下——孩子有一天自己把手机扣过去,爸爸看见了没说话,桌上的气氛变了(火)。这条规矩没有任何制度管它,它是这家人走出来的。

这些东西都小,小得没人研究。可是正因为没人研究,它们没被切。一个孩子在上学之前,身上的一切都是这样的:他会的、他知道的、他觉得对的,是一块长的。学校是第一套制度,他进了学校,才第一次听说"这是数学,那是美术"。

一个孩子上学之前,身上的一切都是这样的。他会走路,会说话,知道妈妈生气的样子,知道哪个柜子里有糖,会用一种只有家里人才懂的口气要东西。这些东西里有知道,有会,有对,可是没有一样是分开长的:他会说"糖"这个字,是因为他知道糖在哪儿、会指、会用那种口气,而且要到糖的那一下他高兴。学校是他遇到的第一套制度。他进了学校,才第一次听说"这是数学,那是语文,那是美术",才第一次被告知,他身上的东西是分类的。在那之前,他是一整块的。

民间的土办法也是。治打嗝,有人说憋气,有人说喝一口凉水,有人说吓一跳。这些办法没人研究过,没有论文,没有专利,可是每一个都有点(憋气为什么管用,说得出一点道理),有路(怎么憋、憋多久,是做出来的),有那一下(真的好了,两个人都笑了)。它们在人和人之间传,传的时候三样一起传,没有人只传道理不传做法,也没有人只传做法不传那一句"试试看"。

退了休的人也常常回到没切的状态。一个当了一辈子工程师的人,退休后在阳台上种菜,种着种着,他知道了什么土配什么菜(点),手上有了浇水和掐尖的分寸(路),秋天摘下第一根黄瓜的时候高兴得像个孩子(火)。他不再是工程师,他也不是农民,他只是一个种菜的人,身上三扇门都开着。很多人退休以后反而觉得"活过来了",不是因为不用上班,是因为不用再只开一扇门。

厨房是最大的一块没切干净的地方。三套制度也在往厨房伸手——有食品科学,有烹饪的专利,有给饭馆评星的人——可是家里的厨房它们伸不进去。家里的厨房没有论文、没有专利、没有星,一盘菜出来,知道、会、对,三样一块。这本书从厨房开始,就是因为厨房是普通人身上最大的一块没被切的地方。

四、三样互为产物

从这些没切干净的地方,能看出一件事:三样东西不只是挨着,是互相生的,谁也不是第一个。

知识要靠技术才能做出来。没有仪器就没有实验,没有一双会操作的手就没有数据;开普勒的椭圆,是第谷几十年观测的手攒出来的,观测是路,椭圆是点,点从路上来。知识也要靠艺术才有人肯做:一条定律要一个人耗二十年,没有那一下——他看见某一步时身上"啊"了一下——没有人肯耗。

技术要靠知识才能站住:路得经过不动的点,第四章说过,蛋白六十多度凝固,路绕不过去。技术也要靠艺术才有人肯走:一个工匠为什么把一把椅子磨到第七遍,不是因为客户要求,是因为第六遍他自己觉得不对。

艺术要靠知识才有形:画家得懂颜料,作曲的得懂和弦为什么顺,写小说的得知道那年的火车几点开。艺术也要靠技术才做得出来:会调颜色,会控制笔,会在包袱前停半拍。

知识靠艺术,最好的证人是数学家自己。他们常说一句话:我先觉得它是对的,然后再去证。那个"觉得"就是那一下——一个猜想在他身上着了火,他才肯为它耗几年。证明是路,定理是点,可是让人上路的是那一下。没有那一下,没有人会去证一个自己不觉得对的东西。

艺术靠知识,最好的证人是画家。透视法——远的东西小,近的东西大,平行的线在远处交到一点——是画家们在画布上一点一点摸出来的,摸出来以后它是一条知识,谁都能学,教科书里有公式。可是它是在画里长出来的,画家们要画出一间看着真的屋子,摸了几十年才摸出来。知识从艺术里长出来,然后又回到艺术里去,后来的画家学了它才画得出屋子。这是三样互相生的一个真的例子,不是比方。

三样互为产物,意思是它们像三个人互相扶着站:甲扶着乙,乙扶着丙,丙扶着甲,谁松手三个人都倒。你问谁扶着谁,答案是都扶着。你问谁先站起来的,答案是一起站的——一个人先站起来是站不住的,得三个一起。所以这本书说三样"没有第一个",不是不知道哪个先,是它们的样子就是一起站的样子,问先后问错了地方。

三样里没有第一个,没有谁是根、谁是枝。你要说知识是根,可是知识是从手上来的;你要说技术是根,可是技术踩在点上;你要说艺术是根,可是艺术要形和路做燃料。三样互相当根当枝——这一点第六章在木匠和农民身上看过,这里在没切干净的地方又看了一遍。

五、把问题改过来

于是问题变了。

不再问"知识是什么、技术是什么、艺术是什么"。这三个问题各自去问,问出来的是三种天性,是那句老话。既然三样本来是一块,是同一场发生的三种读法,而且互为产物,那三个问题得合成一个来问:同一场发生,为什么会从三个口子出货?三个口子各出什么?

这个问法跟老话的问法差在哪儿?老话问"各是什么",是站在三个格子里往里看,看到的是三样东西各自的样子;新问法问"为什么三个口子",是站在格子外面看,看到的是一台引擎和三个门。第一种问法的答案是三种天性,第二种问法的答案是一台引擎的三种出货法。

新问法还有一个好处:它容得下混合。老话的问法容不下——一个漂亮的证明,按老话,得先决定它是知识还是艺术,决定不了就别扭;新问法不用决定,它问的是这台引擎从哪个口子出了货,而一台引擎可以从两个口子出货,一个证明可以既交出一个点又点一把火。第三十章要专门说混合是常态,那一章能写,靠的就是这里把问法换了。

问法变了,答案的样子也跟着变。老话的答案是三条定义:知识是什么,技术是什么,艺术是什么。新问法的答案不是定义,是一张引擎的图:三样零件,三句话说它们怎么互生,六条路,三种逼,三扇门。看着图,你不用背定义,你能看见东西是怎么从这台引擎里出来的、从哪个门出的。图比定义好用,因为图能用来看新东西,定义只能用来分老东西。

有人会问:既然切了回不去,那个人能做什么?能做一件事:在自己身上放回去。制度不会替你合,可是你可以自己多开一扇门——搞知识的人去做一样东西,搞技术的人去说清楚自己做的东西为什么好,搞艺术的人去弄懂颜料为什么会变。第八章说过,这件事很难,可是做到的人身上能看见老木匠的样子。这本书后面的每一卷都在帮这件事:看清楚三扇门各是什么,才知道自己少开了哪一扇。

这个问法对三套制度也管用。按老话,大学、专利局、美术馆是三家工厂,各产各的货。按新问法,它们是一家工厂的三个门,货是一台引擎出的,三扇门各按各的规矩验货、盖章、贴标签。上一章说三家水厂取的是同一条河,这一章把它说到底:三扇门后面是同一间屋子。这句话卷七还要回来讲,那时候它是结论;这里它是问法。

要回答第二种问法,得先看那台引擎是怎么转的。这就是卷三的活,全书不许跳的一卷。

回家试试 找一样你家里还没被"切开"的东西——一道自家的菜,一句家里才懂的话,一条只有你们走的近路。试着说它的三层:哪一部分写下来谁看都一样,哪一部分长在你们手上,哪一部分只在你们这几个人身上有那一下。

一句话带走 不再问三样各是什么,问一台引擎为什么从三个口子出货。


卷二到这儿立住了什么。 四件事。第一,三样东西在手上从来没分开过——老木匠、农民、达·芬奇、修车的师傅、教孩子系鞋带的人,身上都是一块,互相生着。第二,三个格子是三套制度切出来的,切得很晚:大学抹路,专利局锁路,美术馆挂路;三种处理出三副样子,格子切出来人也切出来。第三,切分有三种好处,也有三种代价,代价正是各自处理来路的办法带来的;还留下三种互相看不上和十八岁那一刀。第四,没切干净的地方到处都是——程序、新词、近路、家规、厨房——在那里看得见三样互为产物,没有第一个。由此问题改了:不问三样各是什么,问同一场发生为什么从三个口子出货。答这个问题,得立引擎。



《番茄炒蛋是谁发现的?——一台引擎,三扇门:知识、技术、艺术的发生学》·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5 号 · ISBN 979-8-90690-09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