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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六 艺术:点起的火

第二十四章 一件作品的三把火


"你真行。"三个字。一个人把事办成了,你拍着他肩膀说"你真行",是夸;一个人把事搞砸了,你拖长了声音说"你——真——行",是损。三个字一字未改,一次是夸,一次是损。改的是什么?这一章从这三个字讲起,讲一件作品身上的三把火。

一、做:步和土撞出形

第十三章立了三种逼。一件作品的一辈子,把三种逼都走一遍——三把火,穿过同一个形。

第一把火在做的那一头:步和土撞,逼出形。

写笑话的人,画画的人,做那盘番茄炒蛋的妈妈——他们的手在自己的土里动,撞出一个形。写笑话的人是在一团土里——他这几天经历了什么,他身边的人说了什么可笑的话,他自己的急和累——他的手(嘴)在这团土里动,动着动着,一个错位撞出来了,他自己没想过,它就出来了。画画的人是在他的土里——他看见的光,他手上的习惯,他昨天的心情——笔在画布上动,撞出一个他没有设计过的样子。

在厨房里,做的那把火是这样的:妈妈的手(步)在今晚这团土里(累,孩子回来了,番茄只剩两个)动,撞出今晚这盘——今晚这盘比平时甜一点,她自己没决定过要甜一点,手就多放了半勺。事后你问她为什么,她说"不知道,就这么放了"。这就是做的那把火:形是撞出来的,做的人事后才看见。

做的人常常在事后给自己加一张图。写完了,回头看,说"我是想表达什么什么"——那张图是事后画的,跟第四章说的图纸是记录不是起点一样。他写的时候没有图,写完了看见形,才给形配了一个说法。那个说法不假,可是它是评的那把火,不是做的那把火——他成了自己作品的第一个评论家。

这里最要紧的一点是:做的人是撞的一方,不是造的一方。他的步是燃料,他的土是火柴,形是撞出来的。所以做东西的人常常说"它自己来的""我只是把它写下来""写到一半,人物自己走了"。这些话不是矫情,是老实话:在步和土的撞击里,形确实是被逼出来的,不是被设计出来的。做的人感到的是逼,不是造。第二十一章说厨房里那一步"先盛出蛋"是逼出来的,写东西的人身上那一句"忽然来了",是同一件事。

做的那把火有一个条件,第二十六章要展开,这里先点一句:做的人得在土里。他的步是燃料,他的土是火柴,火柴是空的,燃料再干也不着。做的人要是不在乎——为交差写,为凑数画——那一头的撞就是假的,逼不出形,只能做出一个形。做出来的形和逼出来的形,第二把火那头的人分得出。

二、受:形和步撞出土

第二把火在受的那一头:形和步撞,逼出土。

作品带着它的做法撞进看的人身上,把一团新的土逼出来。那个漂了十年的人吃那一口番茄炒蛋——一盘菜(形)带着妈妈的手做出来的那个甜度那个软度(步)——落进他身上,逼出来的是"家里的味道"这样东西。它以前不在他身上,是这一口逼出来的,从此在了。他的土被改写了一块。以后他再吃番茄炒蛋,走的就是改写过的土,跟以前不一样了。

一个笑话落进饭桌,逼出一阵笑,笑过之后这桌人身上多了一样东西——一个共同的笑点,以后一提就笑;土被改写了。一首歌落进一个十七岁的人身上,逼出一团他自己说不清的东西,从此这首歌跟那年那件事绑在了一起;土被改写了。

受的那把火不一定是好的。一句话也能逼出一团坏的土——一个老师随口说的"你不是这块料",落进一个孩子身上,逼出一团"我不行",那团土跟着他二十年。这也是回写,也是艺术这扇门的火,只是烧出来的是一块焦的。所以这扇门的验法"对方身上变没变",验的是变没变,不验变好变坏;变好变坏是另一件事,可是先得变。一个人身上什么也不发生的话,好坏都谈不上。这一点让"艺术"这个词比平常的用法宽:凡是在人身上逼出一团土的,都在这扇门里,包括那些不该逼出来的。

第十三章说过,土不是慢慢积的,土常常是一下被逼出来的:一句话,一口菜,一个眼神,把一团原来没有的东西逼到一个人身上。受的这一把火,就是这种一下。

三、评:形和土撞出步

第三把火在评的那一头:形和土撞,逼出步。

同一件作品落进一团新的土——一百年后的读者,另一个国家的观众,一个从没吃过甜番茄炒蛋的人——逼出新的步:新的读法,新的做法,新的争论。作品的来世就是这把火。一首几百年前的诗今天还有人念,不是因为它的字没变,是因为它落进今天的土,还能逼出今天的步。

李白那句写月光和床前的诗,今天的孩子还背,背的是形,五岁就会,摇头晃脑。可是有一天他离了家,在外地的宿舍里半夜看见月亮,那一句忽然着了——形落进他新的土,逼出一把他以前从没有过的火,他背了十几年的字,这一晚才第一次读到。同一句诗,五岁是一个形,十八岁那一晚是一把火。这句诗一千多年来一直活着,靠的就是它年年落进新的土,年年逼出新的步——每一代人、每一个离家的人,都在它身上重新读到一次。作品的来世不在博物馆里,在每一个新的人身上。

评的那把火,家里的样子是翻老照片。一张二十年前的全家福,形没变,可是今天翻出来,落进今天的土——爷爷不在了,孩子长大了——逼出一种二十年前没有的看法:那时候谁站在谁旁边,谁的手搭在谁肩上,二十年前没人注意,今天一看,眼睛一热。照片是同一张,土变了,逼出了新的步——新的看法。同一件东西,每隔十年翻出来,着的是不同的火。作品的来世不用等一百年,十年就够。

"经典"这个词,用这把火看就清楚了:经典是能落进很多代土的形。一句诗,一代人读着着火,下一代土变了,它还着,再下一代又着——每一代撞出的火不一样,可是都着。它不是因为形完美,是因为形够厚,每一团土落进去都能碰到东西。所以经典不是评出来的,是一代一代的土验出来的;一本书要是只在一代人身上着过,下一代没人读了,它就不是经典,它是那一代的火。

评论家干的活也是这把火,只是他把它写出来:一件老作品落进他这个时代的土,逼出一种新的读法,他把读法写下来,别人读了,那件老作品在别人身上又着一次。评论不是给作品打分,是给作品找新的土。

四、作品是被三把火穿过的形

三把火,穿过同一个形。做的那一头,步和土撞出它;受的那一头,它和步撞出土;评的那一头,它和土撞出步。

三把火的先后不是死的。做在前,这没错;可是受和评常常来回:一个人第一次读一首诗着了一把火(受),十年后再读,土变了,读出另一层(评),那另一层又是一把新的受的火。受和评在一个人身上可以循环很多圈,每一圈作品都是同一个形,火各是各的。所以一件作品在一个人身上不是着一次火,是着一串,隔几年一把。

所以作品不是某一条原理的产物,它是三条原理从中穿过的那个形——一个专门为了被逼出来、再去逼别人、再被新的土逼出新读法而立的形。它先被逼出来,然后去逼别人,再被新的土逼出新的读法。三把火,一个形在中间。

这是艺术这扇门跟前两扇门最深的分别,落在"形等什么"上。知识那扇门的形是站在那儿等重跑的——一条定律立在那儿,等人来验它还在不在。技术那扇门的形是站在那儿等换人走的——一张菜谱立在那儿,等人来照着走。艺术这扇门的形是站在那儿等撞的——一个笑话、一首诗、一盘菜,立在那儿,等一团土来撞它,撞出火。三扇门的形长得可以一样(都是一盘番茄炒蛋),等的东西不一样。

五、"你真行"

回到开头那三个字。它把这一章的道理说得最干净。

"你真行",形是固定的,谁说都是这三个字。可是它能是夸,也能是损。一个人办成了事,你拍着他肩膀说"你真行",是夸;一个人把事搞砸了,你拖长了声音说"你——真——行",是损。三个字一字未改,改的是步(什么语气,什么时候说,说之前发生了什么,说的时候脸上什么样)和土(你们俩是什么关系,屋里还有谁,他刚才做了什么,你们以前怎么说话)。夸还是损,不在字里,在字撞进土的那一下。

"你真行"还有第三种:自嘲。一个人把自己的事搞砸了,自己拍一下脑袋说"我真行"——形落进了他自己的土,撞出的是一把对着自己的火。这时候他既是做的人又是受的人,说的和被说的是一个人。自嘲能让旁边的人笑,是因为旁边的人看见了一个人在自己身上点火——那也是一个不协调。三个字,第三把火,说的人自己是土。

同一个形,两把不同的火。语言里天天都在点这种火,只是我们不叫它艺术。一句"没事",可以是安慰,可以是赌气;一句"随便",可以是真随便,可以是"你最好别随便"。每一句话说出口,都是一个形带着它的步落进一团土,撞出一下——那一下是这句话的意思。意思不在字里,在撞里。这一点是语言的底,也是艺术的底:字是形,说法是步,屋里的人是土,意思是火。

一个写东西的人做的事,就是把这件语言里天天发生的事做得更准:挑一个形,排一串步,让它落进一团他猜得到的土,撞出他要的那一下。他猜得准,火就着;猜不准,就是一句"你真行"说成了另一个意思。

写东西的人猜土,猜得准不准,差别在他猜的是谁。写给一个具体的人——一封给母亲的信,一首给一个朋友的诗——猜得准,因为那团土他认识,形和步能对着它排。写给"所有人",猜不准,因为"所有人"不是一团土,是几亿团各不相同的土,你对着一个平均的东西排步,落进任何一团具体的土都不准。所以最能着火的东西常常是写给一个人的——写给一个人的东西,别的人读了,会觉得那也是写给自己的,因为具体的土跟具体的土像,平均的土谁也不像。第二十七章讲广告,广告就是写给"所有人"的东西,它的火为什么浅,道理在这儿。

六、火穿过的三扇门

这一章立了一件事:作品是被三把火穿过的形,做、受、评,三把火一个形。

三把火在那盘菜上从头走一遍,就都对上了。做:妈妈的手在今晚的土里撞出今晚这盘——步土撞出形。受:这盘菜带着她的手落进儿子身上,撞出"家里的味道"——形步撞出土。评:二十年后儿子做同一盘菜给自己的孩子,做法照着记忆,可是他多放了一点糖,因为他的孩子爱甜——同一个形落进新土,逼出新步。三把火,一盘菜,两代人。

再看一眼三把火各在哪扇门里。做的那把火,在做东西的人身上——他被逼出一个形,这是艺术这扇门的火,可是它也在知识那扇门里(开普勒被八分逼出椭圆,也是这把火)和技术那扇门里(那口锅被逼出"先盛出蛋",也是这把火)。受的那把火,在看东西的人身上——这是艺术这扇门交出去的货,回写。评的那把火,在后来的人身上——这是作品的来世。三把火里,艺术这扇门交出去的是第二把:受的那一把,对方身上变了没有。第一把留在做的人身上,第三把在将来的人身上,都不交。

做的人也常常是第一个受的人。写东西的人写完了自己哭了——不是矫情,是他写的时候是做的一方,写完了回头看,形落进他自己的土,撞出一把受的火。他既是燃料的一方,又是着火的地方。这就是为什么做东西的人做完了常常自己先愣一会儿:他刚被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撞了一下。

三把火对着三个位置:做的人(步土撞出形),受的人(形步撞出土),后来的人(形土撞出步)。一件作品从做的人那儿出来,在受的人那儿着,在后来的人那儿续。艺术这扇门交出去的是中间那一把;前一把留在门里,后一把还没来。

所以一件作品交出去的,是它在一个人身上点的那一下;做它的那把火留在门里,它将来的那把火还没来。第二十八章讲艺术是一扇门不是一种职业,讲的就是这个:谁在谁身上点着了第二把火,谁就在这扇门里,不管他是画家还是妈妈。

回家试试 找一句你家里说了多年的话——"吃了吗""早点睡""你看你"。写出它在两种场合点的两把火:一次是什么意思,另一次是什么意思,两次之间字改了没有,改的是什么。

一句话带走 作品不是一个东西,是一个专门等着被撞的形。


《番茄炒蛋是谁发现的?——一台引擎,三扇门:知识、技术、艺术的发生学》·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5 号 · ISBN 979-8-90690-09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