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艺术:点起的火
半夜。一个写东西的人写完了一段,放下笔,愣了一会儿,说了一句:它自己来的。他不是在谦虚,也不是在故弄玄虚,他是真的不知道那一段从哪儿来的——他写的时候没想过要写成这样,写出来了,比他想的好。这一章答这一卷的问题:火为什么看着像凭空来的?答案有三条,三条都是火的性质。
第一条:做的人感到的是逼,不是造。
上一章说过,做东西的人是撞的一方,不是造的一方:他的步是燃料,他的土是火柴,形是撞出来的。他在步和土的撞击里,形从撞里冒出来,他不知道形从哪儿来——它确实不从他的设计里来——所以他说"灵感",说"缪斯",说"神来之笔",说"它自己来的"。
这些说法是诚实的。它们如实报告了被逼的那种感觉:一样东西出来了,比你想的好,而且你没想过它。你的手在动,动出来的东西不是你安排的。这跟第二十一章那口锅前面的人把蛋铲出来是一样的:他没想过,手动了,东西出来了。做东西的人几千年来都这么说,说的是真话——只是他们只说出了感觉,没有说出机制。机制是:步和土攒了张力,张力逼出了形。感到的是"来了",发生的是"逼出来了"。
"灵感"这个词是有历史的。古希腊人说有九个女神,管诗、管乐、管历史,做东西的人做出好东西,是女神吹了一口气进来——"灵感"的本意就是"吹进来的气"。几千年后我们不说女神了,可是骨子里还是这个:好东西是从外面进来的,不是从自己身上出来的。这个说法之所以能活几千年,是因为它说中了感觉——好东西出来的时候,确实像从外面进来的。它错的地方跟柏拉图的回忆说一样:把感觉记成了出身。
"来了"的时间也说明问题。做东西的人说灵感常在半夜、洗澡的时候、走路的时候来——那些时候他没在做。第二十二章说过,路沉了以后手自己走、脑子空着,空着的脑子才有地方撞出东西。灵感来的时候,正是步沉着、土满着、脑子空着的时候,三样刚好撞上。它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攒够了冒出来的,只是冒出来的那一刻他没在看。
灵感来之前一定攒过。做东西的人自己知道:那一下来的前面,是几个星期的憋——想不出,做不顺,坐立不安。工匠管这叫"手痒",写东西的人管这叫"堵",第十三章说的攒——步和土之间的张力攒着。灵感是攒够了逼出来的那一下,不攒的人不会有灵感,就像不烧水的人不会听见水开。所以"灵感说"只说了水开那一声,没说前面的火。
老话里的"发生",就是把这个感觉当成了本体。它听见做东西的人说"它自己来的",就信了艺术是自己来的;它没有往下问一句:自己来的,是从哪儿来的?往下问一句,答案是从步和土的撞击里来的,不神秘。
第二条:受的人也不知道火从哪儿来。
火是在他自己的土里点着的,可他从来没看清过自己的土——谁能把自己身上那一团东西看清楚呢?那个漂了十年的人吃一口红了眼眶,他不知道是哪一块土着了:是妈妈的手,是小时候的饭桌,是这十年没回来的理由,是昨天晚上的火车?都有,搅在一起,分不开。他只知道"忽然就"。
忽然就,是从里面看火的样子。土是活的、乱的、满的,第十章说的,一个人的土他自己也数不清里面有什么。火落进去,着了,他只看见着了,看不见着的是哪一块。所以他说"不知道怎么的""说不上来""就是那一下"。这些话也是诚实的——他确实看不清——可是看不清不等于没有。土在,火落进去的那一块在,只是从里面看不清。从外面看,能看清一点:这个人漂了十年,这盘菜是他妈的做法,昨天他刚到家——土里有什么,外面的人比他自己数得清。
受的人常常不肯被解释。你告诉一个刚被一首歌打动的人"你感动是因为这首歌碰到了你昨天的事",他会不高兴——他觉得你把它说小了,像把一样活的东西剥了皮。这个不高兴有道理:从外面看土,看见的是几块,可是他在里面感到的是一整团,一整团不等于几块加起来。这本书说土能从外面看,不是说外面看到的就是全部——外面看到的是条件,里面感到的是火,条件说得清,火是撞出来的,两样都真。解释不会杀死已经着了的火,它只杀死还没着的(解释笑话);已经着过的,解释只是事后的一张图。
从外面看土,有一个笨办法,管用:问三句。那几天你在经历什么?那个东西碰到的是你身上的哪个人?它跟你最近的哪件事有关?三句问下来,"忽然就"后面的土会露出三块。不是全部——土是一整团,露出来的永远是几块——可是三块就够让人知道,那一下不是凭空的。这个办法对自己也用得上,第二十六章末尾要说:一个人把自己被打动的时刻这样问过几次,他就知道自己的土在哪儿厚。
老话又在这儿把"看不清"当成了"没有"。受的人说"不知道为什么感动",老话就说艺术的效果是不可解释的。其实是可以解释的,只是解释要从外面看土,而受的人在里面。
第三条:火在哪儿?不在燃料里,不在火柴里,在撞的那一下。
拆开燃料找不到火,拆开火柴也找不到——第十三章说过——于是有人说火是"另一种东西"。可是它不神秘,它就在那一下里,而且那一下有条件:燃料要干,火柴要划,两样要撞上;少一样就不着。
艺术的火也一样。形要立得住(点),路要送得到(步),土要够厚够近(土),三样撞上,火才着。这三样哪一样不齐,火就不着——这就是为什么大多数笑话不好笑、大多数画不动人。不着火的作品不是差在神秘的那一点上,是差在不神秘的这三样上。第二十六章要用一整章讲这个。
拆开找不到火,试一试就知道。把一首打动过你的诗拆开:这个字是常见的字,那个词是普通的词,这一句单看没什么,那一句单看也没什么——每一样都找不到你当时那一下。可是合起来,在那一晚,它着了。火不在任何一个字里,在字排成的那一串落进你那一晚的土的那一下。分析诗的人做的是拆开,拆得越细,离火越远,可是拆得细的人知道燃料是怎么配的——他不是在找火,是在看燃料。
拆开找不到,不是因为火不在,是因为火是撞出来的,拆开就没有撞了。这跟第十一章那个结是一个道理:三样互相定,拿走一样另外两样撑不住;你想在一样里单独找到火,找不到,因为火是三样一起的。
三条合起来,能把老话给艺术留的那个格子看清楚了。
老话说艺术是"发生"的,翻成大白话是"不知道从哪来的"。这句话说对了一件事:火确实不在燃料里也不在火柴里——做的人在自己的设计里找不到它,受的人在自己的脑子里找不到它,你把作品拆开也找不到它。老话看见了这个,看得对。
它说错的是,把"不在燃料里也不在火柴里"当成了"不知道在哪里"。火在撞的那一下,那一下有形、有步、有土,都能看,都能验。做的人的土是什么、他走的步是什么,能看;受的人的土是什么、作品落进去撞的是哪一块,能看;火着没着,能验——回写,对方身上变没变。老话把一个有三样、能验的东西,当成了一个没有东西、不能验的东西。
老话把火当成不知道从哪来的,有两种后果,都不好。一种是等:既然不知道从哪来,就只能等它来,等三年,等来三年——第八章说的那种症状。另一种是装:既然没人说得清,那就装作它来了,说一些谁也听不懂的话,做一些谁也看不懂的东西,别人不懂正好说明是艺术。等和装,是"神秘"这个说法养出来的两种病,一种误了老实人,一种便宜了不老实的人。把火的条件数清楚,两种病都没了地方站:等的人知道该备什么,装的人被问"你的点在哪儿、你的路在哪儿"。
老话的"神秘"还有第三个后果,比等和装更隐蔽:它把做艺术的人从责任里免掉了。"它自己来的"——那要是它来的东西伤了人呢?"不是我,是它。"这跟第三章说的"我只是发现了它"是同一句话,换了一扇门说:找到的人说东西本来就在跟我无关,做艺术的人说东西自己来的跟我无关。两句话都是把路抹掉以后人就不在账上了。把火的条件数清楚,做的人就回到了账上:燃料是他备的,火柴是他划的,落进谁的土是他挑的——火是撞出来的,可是撞的一方是他。
所以这本书跟老话在艺术上的分别,不是老话说艺术神秘、这本书说艺术不神秘——这本书也承认那一下是撞出来的,拆不开。分别是老话到"拆不开"就停了,这本书往下走一步:拆不开,可是有条件;有条件,就能看、能验、能备。
还有一件事,是这个门的性质里最实在的一件:火只能在土里点,不能搬,不能转。
一幅画印成画册,搬过去的是形,火得在看画册的人身上重新点一次,点不点得着,看他的土。一首诗背下来,背下来的是形,它在你身上着过火,不等于在别人身上也着——你把它念给别人听,他可能什么感觉也没有,因为他的土里没有你那块。一个笑话记下来,记下来的是点和路,火得在下一桌人身上重新撞。
所以艺术是三样里最不能搬运的东西——知识能搬点(第十七章),技术能转路(第二十章,至少能转写得下的那一半),艺术只能每一次重新点。这既是它的短处,也是它的长处。短处是它传不远:一首诗要传,得每一个人身上都重新着一次,着不了的人那儿它就断了。长处是它不会冷、不会沉:知识搬来搬去会冷,技术走熟了会沉,火却每一次都是新的——第二遍讲同一个笑话,要么不着,要么着的是另一把火,不会是第一把火的复制品。
画册和原作的差别,也在这儿。同一幅画,画册里看过一百遍,站到原作前面还是会有一下——不是因为原作画得不一样,是因为土不一样:你在那间屋子里,画那么大,颜色是真的,你走了很远来看它,旁边的人都在看。原作把土带来了,画册只带来形。博物馆卖的不是画,是土——一个让火容易着的地方。
火不能搬,可是能引。一个人把自己被打动的那一下讲给另一个人听——讲那天的月亮,讲那口菜——另一个人身上有时候也着一下。这不是搬:着的不是同一把火,第二个人身上着的是他自己的土被第一个人的讲述撞出来的新火。所以讲述是引火,不是搬火。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故事就是这么传的:每一代听的人身上重新着一次,着的都是自己的。火不能搬这一条,跟火能传不打架——传的是引,不是搬。
这也是为什么艺术的制度长得跟前两扇门不一样,第二十三章说的:剧场把很多团土聚在一起,因为火不能搬,只能多点几处。
火每一次都是新的,这一点值得单独立一节,因为它是艺术跟机器的分界,第八卷要用。
点是旧的好,路是熟的好,火不是——火认新,因为火要撞,撞要那个形在这团土里还没显过。这一点下一章讲火挑剔的时候展开;这里先记住它,因为它是艺术跟机器的分界,第八卷要用。
火每一次都是新的,也是做艺术的人最难受的地方。他上一次着了火,这一次不能再走同一条路,走了就是自己的第二遍,不着。所以做艺术的人有一种别的行当没有的焦虑:每一次都得从头,昨天的火帮不了今天。工匠不用——他的路越熟越好;学者不用——他的点越稳越好。只有做艺术的人,昨天的成功是今天的负担,因为火认新。理解这一点,就理解了为什么艺术家常常显得不安:他们的验法不允许重复。
回家试试 回忆一次你"忽然就"被打动的时刻——一首歌,一句话,一口菜,一个眼神。试着从外面看一眼你当时的土:那几天你在经历什么,那个东西碰到了你身上的哪一块。你会发现"忽然就"后面有东西,只是当时在里面看不见。
一句话带走 火不神秘,它在撞的那一下,那一下有形有步有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