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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 结语

第四十章 一句话改写


写到这儿,回到开头。那句话是:知识是发现学,技术是发明学,艺术是发生学。三十九章走下来,它该改成什么样,改完了读的人能带走什么,这一章说完。然后回到那口锅。

一、老话与改写

老话是:知识是发现学,技术是发明学,艺术是发生学。翻成大白话:知识是找到的,技术是造出来的,艺术是自己长出来的。

把它改写成一句:知识、技术、艺术,三样都是发生。发现和发明,是发生之后的两种记账法——把路抹掉的一种叫发现,把路记在某人名下的一种叫发明——而发生不是第三种记法,发生是被记的那件事本身。

这句改写里的每一个字,前面都有一卷在撑着。"三样都是发生",卷二证明它们原来是一块的,卷三立了那台引擎。"两种记账法",卷一拆开了找到和造出,看见它们是一本账的两页。"不是第三种记法",卷一末尾说发生在老话里只是"其他"栏,卷三说它是整台引擎。"被记的那件事本身",卷四、五、六各看了一扇门,看见三扇门交出去的都是这一件事的一个面。

改写不是推翻。老话看见的三种样子都是真的——知识看着像找到的,技术看着像造出来的,艺术看着像凭空来的——卷四、五、六每一卷都在解释它为什么看着像那样。老话错在三个"是"字,卷七说的:把三种"看着像"钉成了三种"本来是"。把"是"换成"看着像",再把"看着像"的原因说出来,老话就被重新推了一遍。所以这本书跟老话的关系,是补全:老话看见了三扇窗,这本书说了窗后面是一间屋子。

二、三个画面

再把它改写成三个画面,好记:知识是引擎转到不动的那个点,技术是引擎走熟的那条路,艺术是引擎点起的那把火。

一台引擎,三个门,三样货,三种验法——点看重跑,路看换人,火看对方变没变。三扇门后面是同一间屋子。

三个画面各是一卷。点:山顶和水面,不认路不等于早就在;每一个点都是走到的,会挪,会散;点能搬,所以公共,所以会冷。路:三个厨子三条路,会不是知道;菜谱、专利、师徒都是路的记录,验法是换人;路是走出来的,土排一半,点定桩子,一步是逼的;路沉到手里是它的最高处也是它的病。火:一个笑话三层,解释杀死笑话;一件作品三把火;火在撞的一下,所以像凭空来;火挑剔,不神秘;绕着火走的路都在养土;火不在美术馆,艺术是一扇门。

三个画面之外还有一个,是这本书最要紧的一个,卷八说的:今天有一台机器占了点和路两扇门,剩下火的门;可火不是一块地,是引擎的心。机器递燃料,人在活的土里撞。

三、三个问题

这本书走到这儿,读的人能带走的,大概是三个问题。

以后再听见谁说"这是我发现的""这是他发明的""这是她创作的",先不忙点头,问一句:他站在哪个门里?他看见的是点、是路,还是火?这一句问出来,"找到"和"造出"就从那句话上掉下来了,剩下的是一场发生,和它出门时的样子。

然后再问:这东西站在哪个点上——它里面有没有一条重跑还在的道理?它走的是哪条路——它是怎么一步一步到的,换个人走得到吗?它在谁身上着过火——有没有人因为它变了?三个问题问完,一件东西的三个面就都看见了:只有火没有点的东西,热闹一阵就散;只有点没有火的东西,对是对,没人在乎;只有路没有点的东西,走得通,可是土一变就不通了。

三个问题是这本书交给读者的工具。它们不深,一个做饭的人、带孩子的人、带团队的人都用得上。用熟了,看东西的眼光会变:看一盘菜看见三层,看一句话看见形步土,看一个人看见他开着哪几扇门、锁着哪几扇。

四、一种松弛

也许还能带走一种松弛。

以前,"发现"是科学家的事,"发明"是工程师的事,"发生"是艺术家的事,普通人三样都不沾——他只是过日子。第二章说的,那副眼镜把大多数人排除在外:做饭的、开车的、带孩子的、卖东西的,占人口的绝大多数,在那副眼镜里没有位置。

现在你知道,过日子就是在点火:做一顿饭,讲一个笑话,教一个孩子骑车,说一句"你真行"——每一次都是引擎在转,每一次都可能着。三扇门不在三种人身上,在每个人身上,天天开着。你不需要成为科学家才有资格走到一个点,不需要专利才算走出一条路,不需要美术馆才算点着一把火。你只需要在土里,走步,等那一下。

这种松弛不是降低要求。火挑剔,卷六说的,三样不齐不着;点要真,路要到,土要厚。松弛的是资格,不是条件:资格人人有,条件谁都得备。一个做饭的人跟一个画家,资格一样,条件一样严——燃料要干,火柴要划,土要在。差别只在一个备了三十年,一个备了三年。

还有一种松弛,是对着机器的。卷八说的,找到和造出两块地都不姓人了,一个信老话的人会慌。可是那两块地本来就不是他的全部,他真正干过的活——走到、点火、认火——机器做不了。他不用跟机器比找、比造,那是两个出货口的活;他守的是引擎的心。守心的人不慌。

五、说给站在门里的三种人

还有几句要说给那些站在门里的人。

搞知识的人:你的点是走到的,不是找到的。别忘了路——你身后有开普勒的几年、第谷的几十年,你脚下有别人的肩;别把你的验法当成全世界的验法——重跑验点,验不了火,一幅画重跑不了不说明它不严肃。也别忘了你的点会挪、会散,以太散过,地心说散过,你今天信的点里也有将来会散的;稳是真的,早就在不是。走到点的人在账上,责任也在。

搞技术的人:你的路踩在别人的点上,走在有脾气的土里;路口的名字是你的,路不全是。别把走熟的路沉到看不见土——土变了,路要捞起来碰一碰;别把路都拆成点——飞机上可以,厨房里不行。也别忘了你的路有一半写不下,那一半只能人传,你不传,它断在你这一代。而且今天写得下的那一半机器越来越会走,你的力气该往写不下的那一半放。

搞艺术的人:你的火不神秘,它挑剔;它要点做燃料、路做火柴、土够厚够近,光等是等不来的。别把"不知道从哪来"当成门票——那是老话给你的"其他"栏,进了那一栏就没人能验你,也没人能帮你;把条件数清楚,备燃料,认土。也别忘了你的点得真、你的路得到,画家看一整天光,写小说的人查火车几点开,你的较真跟科学家是同一种较真。火在谁身上着了,谁就在门里;你要是从来没在谁身上点着过,你只是站在门口。

三种人各在一扇门里,各缺两扇。缺的两扇不是别人的,是自己身上锁着的。开一条缝就够——搞知识的去做一件事,搞技术的去说清楚为什么,搞艺术的去把一个点查到底——缝开了,风就通了。三扇门后面是同一间屋子,屋里的引擎是同一台,转的劲是同一股——步和土之间攒的那点张力。

六、今晚还有一口锅在撞

最后回到那盘菜。

番茄炒蛋是谁发现的?没有人。是谁发明的?没有人。它是在几亿个厨房里,一次一次,被逼出来的:番茄进了中国,先当花看,后来有人敢吃了;蛋本来就在;某一天某一口锅里两样撞上了,撞得不好,蛋老了,番茄出水了;再撞,蛋先出来了;再撞,糖进去了;再撞,糖又出来了;再撞,葱花进去了;饭馆里勾了芡,家里没勾。每一次撞都在一团活的土里——一家人饿着,一个孩子挑食,一个老人牙不好,一个人手上有一点闲钱买两个番茄。撞了一百年,撞出一个人人认得的形。

形显出来之后,营养师从它身上读出点——酸遇油脂变柔,盐逼出水;厨子从它身上读出路——先炒蛋后炒番茄,蛋回锅翻三下;一个漂了十年的人从它身上读出火——那一口,红了眼眶。三种读法,一场发生。三个人各站一扇门,各拿走一样,谁也没拿走全部;全部在锅里。

这本书从这口锅开始,也在这口锅结束。它想说的一切,都在这盘菜里:三样是一块的,是一台引擎从三个门出的货;找到和造出是事后的两页账;发生是被记的那件事;火在那一口上,在儿子身上,不在锅里也不在菜谱里;今天机器能写这张菜谱,能说酸遇油脂变柔,可是那一口在儿子身上,儿子的土是他妈的手养的。

今天晚上,还会有一口锅在撞。

回家试试 这一次不用试什么。今晚做一顿饭,或者吃一顿饭,什么也不想。等吃完了,要是身上有过一下,你就知道了:那不是找到的,不是造出来的,是发生的,在你身上。要是没有,明天还有一口锅。

一句话带走 三扇门后面是同一间屋子。



《番茄炒蛋是谁发现的?——一台引擎,三扇门:知识、技术、艺术的发生学》·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5 号 · ISBN 979-8-90690-095-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