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新手看年报，最常见的毛病是东看一眼、西看一眼：看到利润增长就高兴，看到一个奇怪的数字就紧张，看完了也说不清这家公司到底怎么样。
一个老练的神探，不一定比新手懂得更多，但他有顺序。他知道先看什么、后看什么，知道每一步要回答什么问题，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下来、什么时候该继续往下挖。
下面这套流程分成五步。前两步只用十分钟，就能筛掉大部分不值得深究的公司；后三步用来对付那些真正让你起疑的公司。
在看任何数字之前，先回答三个问题：
这一步看起来和财务无关，却是整个流程的地基。不知道一门生意“应该”是什么样子，就看不出它“不像”什么样子。
一个做软件的公司，存货很少、设备很少，是正常的；一个做钢铁的公司，如果存货很少、设备很少，就不正常了。一个卖水的公司，应收账款很少，是正常的；一个给政府修路的公司，应收账款很多，也是正常的。
第二章教过的五条线索，在这里快速过一遍：
这一步的产出，是一张“圈重点”的清单：哪些年份、哪些科目，需要在后面重点看。
如果这两步走完，你没有发现任何值得圈出来的东西，这家公司大概率不需要你当神探。如果圈出了东西，进入第三步。
把公司最近五到八年的关键数字排成一张表。不需要很多项，下面这些就够：
| 科目 | 第1年 | 第2年 | …… |
|---|---|---|---|
| 营业收入 | |||
| 毛利率 | |||
| 净利润 | |||
| 经营活动现金流量净额 | |||
| 货币资金 | |||
| 有息负债 | |||
| 应收账款 | |||
| 存货 | |||
| 在建工程＋固定资产 | |||
| 商誉 | |||
| 其他应收款＋预付款项 |
然后，对这张表问第三章的四个问题：
这一步的产出，是几个可疑的年份和几个可疑的科目。
现在，拿着第三步找出的可疑年份和科目，让证人对口供。先问报表里面的五对证人（第四章）：
| 证人对 | 应该怎样 | 可疑的样子 |
|---|---|---|
| 净利润 / 经营现金流 | 长期大体同步 | 利润年年涨，现金流年年跌 |
| 营业收入 / 应收账款 | 同步增长 | 应收涨得比收入快得多 |
| 营业收入 / 存货 | 同步增长 | 存货越堆越高，或和收入毫不相干 |
| 货币资金 / 利息收入、有息负债 | 钱多利息多、借款少 | 钱多、利息少、借款多 |
| 固定资产＋在建工程 / 营业收入 | 资产带来产出 | 资产猛涨，产出不动 |
再补上后面几部学到的几对：
| 证人对 | 可疑的样子 | 出处 |
|---|---|---|
| 期末 / 期初 | 年末好看，次年一季度反弹 | 第十二章 |
| 经营现金流 / 资本支出 | 自由现金流常年为负，投资不见产出 | 第十六章 |
| 新业务收入 / 毛利率、员工、资产 | 收入暴增、毛利极低、别的都不动 | 第十七章 |
| 对赌期内 / 对赌期后 | 期内刚好达标，期后断崖 | 第六章、第十四章 |
| 公司 / 大股东 | 大股东缺钱，公司“有钱” | 第十章、第十五章 |
最后，问报表外面的证人：产能、产量、员工、用电、纳税、物流、行业总量，以及媒体调查、监管问询和交易所的问询函。
这一步的产出，是断口：哪一根线接不上，接不上在哪里。
神探不是法官。你手里只有公开资料，下不了“造假”的结论。你能做的，是把每一个断口，变成一个具体的、公司必须回答的问题。
两场破案演练里，我们都是这样结尾的：
好的问题有三个特点：具体（指向一个科目、一个年份），可以回答（真实的公司一定能给出答案），答不好就说明问题（含糊其辞本身就是信号）。
然后，去找答案：公司的年报说明、交易所的问询函和公司的回复、业绩说明会的记录。读公司怎样回答问题，往往比读报表本身更有收获。一个说得清的公司，会用数据和事实回答；一个说不清的公司，会用形容词和套话回答。
把五步连起来，就是：
定位（它应该是什么样）→ 看脸（它说自己是什么样）→ 拉时间线（它这些年是怎么变过来的）→ 对口供（它和它的邻居对得上吗）→ 追问（接不上的地方，它怎么解释）
这五步，正好对应本书的三只眼睛：看脸是“显露”，拉时间线是“差异”，对口供是“纠缠”。定位是地基，追问是收尾。
最后必须说清楚这套流程不能做什么。
它不能证明一家公司造假。它只能告诉你，哪里接不上。接不上的原因，可能是造假，也可能是一门你不熟悉的生意、一个特殊的年份、一次真实的意外。
它也不能保证抓住所有的造假。一个准备极其充分的造假者，可能让报表里的每一根线都暂时对上——这时，只有报表外面的证人、监管机构的调查权力，才能揭开真相。
但它能做到一件非常有价值的事：让你在大多数人之前，问出那个对的问题；让你在不确定的时候，有理由离一家公司远一点。对一个普通投资者来说，这已经足够保护自己了。
用本章的五步，把你一直在跟踪的那家公司完整走一遍。最后写下三个你想问这家公司的问题。然后去交易所网站，搜一搜它有没有收到过问询函——看看监管机构问的，和你问的，是不是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