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里的方法,没有一样是秘密。监管机构在用,审计师在用,分析师在用——造假者当然也知道。
所以,造假者会补网:知道你会看利润和现金,就把现金也做出来;知道你会看利息,就把利息也编出来;知道你会看应收账款,就在期末把它“收”回来。
前面的案子里,我们已经见过很多次补网:
那么,一个会补网的造假者,神探还有办法吗?
有。因为补网本身,也会留下痕迹。
补网有一个悖论:补得越好,网看起来就越完美;而完美,本身就是不自然的。
真实的生意有噪音:有的季度好,有的季度差;有的客户拖款,有的客户退货;毛利率随原材料价格上下浮动。真实的报表,线与线之间是“大致对得上”,而不是“严丝合缝”。
一个被精心补过的网,常常是每一根线都刚好对上:利润增长多少,现金流就刚好增长多少;应收账款的比例年年一样;毛利率纹丝不动。
第三章说过:一条完全没有噪音的线,本身就是一种噪音。这句话在这里依然成立。
补网不是免费的。
所以,补网的代价,会在报表上留下影子:税费和利润的关系不自然,财务费用莫名其妙地高,“其他”类的支出越来越多。一个看起来“完美”的网,如果背后有一堆解释不清的费用,就值得怀疑。
这是最根本的一条。
造假者能控制的,是公司自己的账:合同、单据、会计分录,甚至可以安排关联方配合、伪造物流单据。
但是,他们很难同时控制报表外面的所有证人:
报表是造假者的主场,现实世界是神探的主场。把战场从报表里搬到报表外,是识破补网最有力的办法。
造假者补网,补的是他知道别人会检查的地方。可检查的方法,是不断变化的。
当年,市场普遍用“利润对现金”来检验收入,造假者就学会了让现金也“对上”;后来,人们开始看“存贷双高”,看“利息收益率”,看“期初反弹”;再后来,监管机构开始用渔船航迹、电力数据、物流大数据、银行流水的全量分析……
每一种新的检验方法出现,都会让一批以前“补好了”的网,重新露出破绽。这也是为什么很多造假案,是在造假发生很多年以后才被揭开的:不是当年没有破绽,而是当年没有人去看那个方向。
对普通读者来说,这意味着:不要只用一种方法。三只眼睛一起用,报表内外一起看,本书的十二个断口一起过一遍。造假者可以补上你知道的那几个洞,却很难补上所有的洞。
最后一条,不看数字,看人。
一家被质疑的公司,怎样回应质疑,本身就是重要的线索:
第十一章的威卡公司,当年就曾强烈否认质疑、起诉记者。当然,被质疑的公司也可能是清白的,质疑者也可能是错的。但一个真实的公司,最有力的武器是事实;一个只能用愤怒回应数字的公司,往往是因为它拿不出事实。
讲反侦察,最后要讲神探的底线。
神探的方法,同样可能被滥用:用几个断口给一家正常的公司扣上“造假”的帽子,散布谣言、恶意做空、敲诈勒索。这同样是违法的,也同样伤害投资者。
所以,本书的方法,始终停在提问,而不是定罪:
神探的价值,不在于抓住别人,而在于保护自己。
找一家你关心、并且曾经收到过交易所问询函的公司。读一读问询函,再读一读公司的回复。对每一个问题,判断公司的回答属于“正面回答”“绕开回答”还是“攻击质疑者”。数一数三类各有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