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07
第7章 门槛与借来的纠缠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小七学琴的第五个星期,周四晚上,他把琴盖合上了。不是摔,合得很轻,像合上一本不想再看的书。陆晴正在厨房里洗碗,听见那一声轻轻的「咔」,手停了一下。「妈妈,我不想学了。」她擦干手走出来。小七坐在琴凳上,两只脚够不着地,一前一后晃着。「怎么了?上周不是还说,那一段你会了吗?」「那一段早就弹烦了。」他说,「新的这段更难听。」陆晴靠在门框上,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劝他吧,怕他从此把「坚持」当成一件挨罚的事。不劝吧,一个月前他还趴在琴上,说要弹给外公听。
她把毛巾搭在肩上,没有马上开口。厨房里的水还在滴,一下,又一下,隔着一堵墙,像一个很慢的节拍器。
二、第五周,是怎样的一个停顿
小七曾经兴奋,如今合上琴盖。新鲜感变化可能是原因之一,但不能从「第五周」这个时间点就读出一条普遍的发展规律。动作难度、任务安排、疲倦、与老师的关系,以及他是否仍愿意参与,都需要分别看。
还有一个具体差别:他每天听到的可能是自己尚未连贯的练习,而不是老师完整示范的版本。这既不是孩子的错误,也不是谱子的罪过;它提示大人,比较的材料和任务本来就在变化。陪伴从这里开始,才不至于把所有困难都缩成一句「你还差几遍」。
三、门槛,是当前进入方式中的困难
本书把暂时阻碍参与的困难叫作门槛。它不是一个固定藏在曲子里的高度,也不是人里面先天少了某种东西。某个音域、某种速度或某种被评价的压力,在这一次安排里使人难以继续,它们就是需要具体辨认的门槛。
有的门槛可以借换一种方式减轻,有的需要更多练习,有的并不值得当事人继续付出。门槛不自动意味着门后有一份更高的美在等待。看见门槛,是为了有选择地处理它,不是让人无条件跨过去。
四、可是,有人一听就美
你一定认识这样的人。一段音乐放出来,十几秒,他的手指就在桌面上跟着敲起来,嘴里说:「这个好听。」他不用忍,不用熬,没有哪一遍是难听的。他看上去什么也没有做,人就已经进去了。旁边的人常常不服气:我怎么听了好几遍,也没觉得有这么好?你自己多半也有过。一首新歌,第一遍就停不下来,当天晚上又放了三遍。那时候你会觉得,这首歌好像一直在等你。这样的歌,门槛到哪里去了?如果说门槛是新鲜退下去、熟悉还没来的那一段,那这些歌,是不是没有这一段?它们是不是比别的歌,更美一些?一个孩子要是听见大人这样讲,大概会得出一个很伤人的结论:别人一听就爱上,是因为他们有耳朵;我要熬,是因为我没有。
这一章要回答的,就是这个问题。答案分两步走:先把别人的说法公道地摆出来,再看看那一段空,是不是被谁悄悄填过。
五、一听就美,不必先解释成欠过的课
初遇即美是真实可能的,不能要求读者先找出某段童年或母语经历,才承认这一次经验。既往经验、生理条件与眼前音乐的组织可能共同参与;查不出某段来历,也不等于就证明了天生,反过来,找到一段相似回忆也不证明它造成了现在的美。
本书应当把「借来的土」保留为具体候选,而不是对一切初听之美的总答案。第一遍内部同样在发生:前半句给后半句建立关系,一个变化也可能迅速开出新的听法。这样既能追问历史,又不把当下的新发生从理论里排除。
六、借来的土:一项有限的迁移解释
某首新歌的节律、语音走向或乐句组织,与听者先前熟悉的经验相近,可能使初听更容易进入。本书用「借来的土」描述这种可能的迁移。它不是别人把经历交给你,而是你过去形成的参与方式,在新材料中被重新调用、改变或遇到限制。
要研究它,不能只在喜欢之后追问一个相似故事。更强的办法,是在听新材料之前就明确既往训练与结构相似的范围,再观察哪些迁移实际出现。它若没有出现,不能临时把世界上一切声音都说成未被发现的借处。第18章将保留这条不能事后扩张的界限。
七、三个常见的借处
借处有很多,有三处最常见。第一处是母语。一个人从小听的话,有它的起伏:哪里往上扬,哪里往下沉,哪里拖长,哪里一收。说话也是一条路,一遍一遍走了很多年。一段旋律的走法,要是和这种起伏接得上,耳朵多半觉得「顺」。这是日常观察,本书没有查到专门的研究来支撑,先记作〔待验〕。第二处是音阶。一个地方的人,从小听的歌,用的是哪几个音,怎样排。在这套排法里长大的人,听另一套排法,常常觉得「怪」;等听熟了,又觉得「有味道」。这一条同样是常见的情形,〔待验〕。一个在城里长大的孩子,第一次听某种山歌的唱法,多半觉得「拖得太长」;这是常见的反应,不是谁的毛病。
第三处是童年。摇篮边哼过的调子,电视里的片头,菜市场的喇叭,学校做操时放的那段音乐。当时没有人把它当成「听歌」,可它放了很多遍,一遍都没有少。你小时候住的那条街,大概也有这样一段声音,每天在差不多的时候响起来,响了好些年。第 13 章会专门讲摇篮,这里只记一笔:最早的土,常常铺在没人注意的地方。这三处借来的,都是还没有听这首歌之前,就已经走过的遍数。
八、一个完整的例子:小七那一段
回到小七。他的练习册里,第三个星期有一小段,他第一遍弹下来就笑了。那一周,他把那一段弹了好多遍,都不用人催。弹到后来,他自己还在左手加了个小小的停顿,像是在替它换气。陆晴当时没在意。这天晚上,她想起来,问了一句:「你上次那一段,为什么就喜欢弹?」小七想了想,哼了几个音,说:「像那个。」「哪个?」「早上那个呀。」陆晴愣了一下,才想起来。早上他吃饭的时候,电视里总有一个动画片,片头有一小段音乐,一个多学期了,天天放。他从来没说过喜欢它,也从来没有认真听过。
他吃饭,她催他快一点,那段音乐就在屋里放着,像灶台上的一锅汤,谁也没有想过要去尝它。可是那几个音的走法,他已经走了不知道多少遍。你看,小七以为自己爱上的,是琴行老师教的一首新曲子。这个场景提示,他也许在新曲子里认出了部分熟悉的走法;它不是对所有初听之美的解释。他的耳朵,不是一张白纸;他手下的这段曲子,在他这里呈现的经验尚未预先完成。每个人听到的,是自己走过的那些遍。这件事,换到你身上也一样。你以为是第一次遇见的东西,常常在别处,已经见过它的影子。
九、借来的不必浅,后来形成的也不必深
从别处迁移来的熟悉可以帮助迅速进入,也可以与新音乐形成长期关系;经过许多次练习得到的熟悉,则可能很快消退。不能只凭来得快慢,就把前者叫薄、后者叫厚。
更值得看的,是过去的组织在新材料中怎样被使用。若它只是把一切新东西压回旧样子,可能限制探索;若它帮助认出一个入口,再允许新的差异改变旧听法,就可能成为继续发生的条件。借来与新生并不是两只互不相通的口袋,它们可以在同一次听唱中互相改写。
十、这句话,怎样接受检验
一种较清楚的设计是:先让不同参与者接触不同的声音组织,再给所有人第一次接触的新片段,比较结构相关与无关的迁移。材料相似性必须预先规定,不能等结果出来才说「这两段其实同一路」。还应分别记录辨认、继续意愿与美感,避免把任何熟悉都叫美。
如果预先指定的训练没有带来预计的迁移,或者效应主要由一般熟悉与任务难度解释,就应收窄「借来的土」在这一任务中的作用。对生活史的访谈仍有价值,但不能靠事后寻找来历,独自确立因果。
十一、听出改动,不足以证明多了一种机制
有人说,自己听熟一首歌之后,换成快版便觉得不对。这可以成为一种经验记录,但不宜直接推为「习惯不可能做到,只有纠缠才做得到」。熟悉性与音高记忆等既有解释也可能参与,对变化敏感并不独属于本书。[R5][R11]
真正要追加的问题,是这种敏感后来改变了什么:只会指出版本不同,还是能够解释某个停顿为何重要,并在新片段里作出相关尝试?即使出现后者,也还要比较学习与期待等解释,而不能把更丰富的结果直接认领为独有证明。
十二、只留一听就爱的歌,会怎样
一个人长期只选初听就合意的材料,可能减少某些探索机会,也可能不断遇到使他耳目一新的作品。本书不能从选择习惯,直接预言他的路必定越来越窄。
有用的观察是:这些相遇有没有改变他后来怎样听,或者只重复了同一种满足?同样的问题也应问那些专门挑难作品的人。陌生与困难并不是创新的保证。这里的门槛不是值得膜拜的东西,只是在当事人有兴趣时,可以一起寻找的入口。
十三、劝,还是不劝
陆晴不必在强迫坚持与立刻放弃之间只选一边。她可以先问小七,是手累、曲子难、怕被批评,还是今天不想弹;再共同商量,换短一点的片段、只听示范、尝试自己的接法,或者今天休息。
把任务说清楚有时能降低不确定,但一个数不是许可孩子拒绝之前的条件。五遍可以是双方愿意的计划,也可以随反馈改变。最需要兑现的,不是无论怎样都完成次数,而是说了可以停,就真的能够停。
十四、放回日子里
陆晴在琴凳旁蹲下来,说:「那今天先不练。你愿意的时候,我们看看是哪一段最难进。」小七点点头,没有立刻重新掀开琴盖。她没有把这个点头当成未来会喜欢的保证。
过些时候,小七自己提出只试新的两小节。他们约好几次短尝试,也约好任何时候都能暂停。若读者想给一首新歌机会,也可以这样:先说明想探索什么,再选择合适的次数;记录真实变化,不把「我还不喜欢」自动翻译成「我还不够努力」。
带走的话
借来的土可以帮助新相遇,但不能替一切初听之美编一段隐藏的过去。
小账
发生的线索:既往组织可以迁移,也可以被新材料改写。
检验的边界:找不到来历时保留未知;不靠事后扩张挽救预测。
想一想
你能够预先指出哪一种熟悉可能帮助这次聆听,而不是喜欢后才寻找理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