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号 · 修订稿 v2.0 · PDF第6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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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8

第8章 样式:统一、多样、和谐,是吸引的三个角度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合唱团的排练室在社区活动中心二楼,窗外有一棵玉兰树,春天开花的时候,花瓣会落到窗台上。周四晚上,新学的那首歌已经唱到第四遍。沈老师放下谱子,把眼镜推到头顶上,问了一句:「你们说说,这首歌好在哪?」屋里安静了一会儿。一位阿姨先开口:「顺。唱起来不拧巴。」坐在后排的一位大叔说:「我听着不腻。昨天回家哼了一路,今天还想哼。」前排有人接了一句:「几个声部合到一起的时候,有那么一下,像一扇门忽然开了。」三个人,三句话,面对的是同一页谱子,说出来的却不太像在讲一件东西。他们唱了四遍,每个人走过的那四遍,不完全一样:一位是把嗓子放开了唱,一位是一直在数拍子,一位总在听旁边的人。

沈老师没有评,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三个词。

二、三个老词,先放回整体

阿姨说「顺」,大叔说「不腻」,另一个人说几个声部合上时像一扇门开了。三句话可以帮助我们进入统一、多样、和谐,却不能直接画等号。唱得顺可能只是难度合适;不腻可能只是接触不多;一屋人同时被打动,也可能夹着关系与仪式。三个老词要看的,是具体听唱中形成的整体,而不是随便找到三个现象,就一一贴上去。

本书沿用作者的安排,将统一、多样、和谐视为吸引的三个角度:统一看差异怎样被组织成可以把握的一体;多样看其中怎样保留区别与展开的余地;和谐看这些不同如何相互承接,而不使整体只能靠抹去一部分来维持。它们不是三个彼此独立的按钮,也不是同一张乐谱上的三项固定库存。

三、一把尺子可以有用,却不能包办结果

乐谱的音域、音程、节奏与声部安排,可以成为测量和比较的对象。换一个音、改变一处间隔,实际听唱可能跟着改变。承认这些材料条件,不等于认定美已作为成品藏在材料中;反对把美当成成品,也不需要取消材料的作用。

原稿有一句话需要说得更准确:「比例不是美的原因。」如果它的意思是,单凭比例就能从外部保证美发生,那本书仍然反对。如果它的意思是,材料结构不可能对审美经历有任何因果作用,那就说过了头。一个条件不是充分条件,不等于它不是有条件的促成因素。我们要取消的是单向包办的解释,不是取消对材料进行干预和比较的可能。

四、「不是原因」,究竟在拒绝什么

统一、多样、和谐作为已经发生的整体特征,不能被倒放到发生之前,当作三个独立原因再把美推导出来。说「这段音乐美,因为它有美的统一」,很可能只是在原地解释原地。这是本书将三个词放在「角度」位置上的理由:先让读者看清所描述的是什么,再问它怎样发生。

不过,这并不阻止我们研究更具体的条件。比如,某种重复安排是否使乐句更容易被把握;声部的进入次序是否改变参与者的相互遮蔽;某处留白是否为不同接法留出了空间。只要条件和结果不是用同一套同义词定义,就可以提出经验问题。第18章的检验正需要这种分开,而不是宣布一切整体都不可分析。

五、协和不能替所有文化投票

McDermott等人在2016年的研究中发现,所研究的Tsimane'参与者对协和与不协和和声的愉悦评价,没有呈现若干对照群体那样的协和偏好。这使「某一种协和偏好在人类中天然普遍」受到限制,却不证明声音材料毫无作用,也不证明某一文化更懂或更不懂音乐。[R7]

本书从这里得到的提醒是:某项声音差异在整体中怎样被经历,需要连同参与历史一起考察。它支持谨慎地问,而不替本书的全部答案做证。尤其不能从群体差别直接推到一个人的成长过程,再断言只要补够某类经验,他就一定会有某种美感。群体比较与个体发生,是相邻但不同的问题。

六、统一:能够把握,而不是一律相同

设想合唱团正在排一段对答。前排先唱,后排接上,两边音型不同,听者却能听出它们属于同一段展开。这是本书所说的统一的一种样子。若把所有人都改成同一个音、同一条线,声音也许更整齐,原来的回应却消失了。统一不是差异的归零,而是差异得到组织。

因此,材料上的重复与经历中的统一要分别看。一次重复可能让结构更清楚,也可能打断原来的方向;一个不重复的段落,也可能凭借其他关系形成一体。我们不能用「有重复」直接判统一,更不能用「无重复」直接判散。阿姨唱得顺,只是一个入口。接着要问:什么被组织起来,什么因此变得能被听见?

七、多样:可展开,而不是花样越多越好

同一段旋律,第二次回来时,低声部改变了一个承接。对能够听到这个差异的人,它可能使原来的段落获得新的意味;对尚未找到主要线索的人,它也可能增加负担。这不是两个人谁更高级,而是同一材料进入不同发生条件,产生了不同的可把握性。

多样因此不能用版本数量代替。机器给出十个版本,不等于一个人经历了十种有意义的差异;相反,一首未改动的录音,也可能在多次聆听中展开不同关系。变化是否重要,要看它在整体中改变了什么。第25章会把内部重复与跨次参与分开,避免把「重复越精确越美」写成通则。

八、和谐:差异能够相处,也能够有张力

和谐不等于全部平滑、没有冲突。一处暂时的紧张,可以在前后关系中获得意义;一个不协和音,也可能参与整体的展开。反过来,音程处处协和,参与者却相互遮蔽,整体未必能被经历为和谐。因此,协和是一个具体的音乐与声学问题,和谐是本书观察整体组织的角度,两者不能混用。

在合唱中,这个角度还要求我们留意:某个人的声音是否只有消失才能换来整齐。不是每一首作品都要让每个人拥有同样时长的独唱,而是说,共同组织不能仅凭「大家没有意见」判断成功。音乐上的分工可以必要,参与上的失语却应被另外看见。这里的规范问题与美感问题有关联,但并非同一个判断。

九、三角度怎样不变成万能解释

如果喜欢时就说三者协调,不喜欢时就说三者失衡,那么这套话没有增加多少解释。要避免这一点,应当先描述实际的组织:乐句如何重复,声部如何进入,参与者怎样辨认差异;再记录美感,而不是看完分数才给材料起名字。

可以请不同的人,在不知道喜欢分数的情况下,分别描述所听到的关系;也可以预先规定某种材料改动,再看它在不同参与条件下的结果。三角度未必形成一套通用数值量表,但至少要让描述受到材料约束。无法取得一致描述时,应承认这次读法还不稳定,不能将不同意的人一概归为「土还不够」。

十、一个更有用的四种唱法

沈老师仍可让大家试四种唱法,不过不再提前命名为压、散、乱、美。第一种保持原样;第二种改变一处重复;第三种改变声部进入次序;第四种由团员提出一个能解决具体困难的调整。每种之后,先记录听到了什么,再分别问觉得怎样、愿不愿意继续。

这个课堂示范不是正式实验,四种变化也没有做到严格等价。它的用途是教会一件事:把「改了什么」和「结果怎样」分开。可能第四种最受欢迎,也可能原样最合适。团员提出改动后,发现不如原样,愿意把它改回去,同样可以有学习与回写。改得多,不是美的证明;能够有根据地保留,也不等于没有发生。

十一、样式是入口,不是整段经历的替身

原稿用「样式是接生手,不是母亲」提醒人们,得到一个像样的作品,不等于完成了与它的关系。这个比喻可以保留,但不必由此把作曲手艺降成一个空壳。能够被反复经历的形式,本身就可能是创作中长期听唱与修改的结果。它为后来的人提供条件,却不替后来的人完成全部经验。

一份乐谱因此既有相对稳定的一面,也有等待实现的一面。本书要把两面放在一起:不因作品稳定就把审美活动当作纯读取,也不因活动具有生成性就说作品没有可讨论的约束。只有两面都保留,批评、学习、重奏与创造才有共同的对象。

十二、放回日子里

下次说一首歌「太乱」,不必急着收回,也不必立刻把它定罪。试着指明:是哪个关系跟不上,哪种差异被盖住,还是你现在根本不愿继续接近。前两个可以成为改变听法或材料的起点,最后一个也应得到尊重。

沈老师擦掉黑板上的「这样才美」,留下三个问题:哪些差异被组织到一起;哪些不同仍能展开;它们怎样相互承接。问题旁边再留一行:这些描述,是否真的帮助我们解释这一遍,而不只是解释我们已经喜欢的结果?这一行,是三个角度继续有用的条件。

十三、让三个角度真的帮助改一首歌

仍用刚才的停顿。看统一,不是数大家是否同一刻发声,而是检查前一句与后一句能否被听成相互关联:有人能说明接在哪里,别人也能沿着那个位置去听。看多样,不是统计用了几种乐器,而是注意原先被盖住的声部是否获得可辨认的作用,以及不同接法是否真的形成不同经验。看和谐,不是要求没有摩擦,而是看几种差异能否在当下整体中相互承接,而不只是彼此遮蔽。

这三种描述都应尽可能在最后的喜欢评分之前写清。如果先挑出最受欢迎的一版,再说它当然更统一、更多样、更和谐,三个角度就沦为了胜者的奖状。较好的比较会保留失败:某版承接更清楚,大家却觉得太平;另一版保留较多摩擦,反而有人愿意细听。这样的不一致,逼我们继续追问材料特征怎样进入具体关系。

因此,三个角度不是三种固定材料成分,也不是一个简单相加的美学总分。它们既能组织说明,也能帮助提出改动方向;改动是否起作用,则要在实际听唱中检验。把整体特征与条件干预接起来,并不把「美」还原成某一项技术参数,反而使手艺有了更准确的位置。

带走的话

统一、多样、和谐,是同一次听觉吸引的三个观察角度;材料条件可以参与美的发生,却不能单方面保证它。

小账

发生的线索:整体特征不被倒置为预先完成的三种原因,具体材料与参与条件仍可分别研究。 检验的边界:先描述结构和干预,再记录感受,不能在结果出来后随意补上「协调」或「失衡」。

想一想

你最近一次觉得「改回原来更好」,是因为害怕变化,还是因为比较过后发现原来的关系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