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学与发生学的分界不在结论,在位置。发现学站在事情完成之后:对象现成,先于任何工序而存在,学问的任务是找到它并原样描述。发生学站在事情进行之中:对象在工序里显露,在它显露之前不在那里,显露之后也不是它的全部。这一章立这条分界,并且说清一件事——发现学不是一种错误,是一个位置的结构产物;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只能看见那些东西。
全书的入口。命题二(三个发现学同基底)靠这一章的"事后位置"承重;第 2 章(看的学问)说的是事后位置的感官形态;第 7 章(分化与聚合)说的是三个学怎样从一团混沌里分出来。对话大编里有三处直接接这一章:拉图尔的雅努斯(第 31 章)、克尔凯郭尔的两种学习(第 22 章)、泰勒的减法故事(第 33 章)。
雅努斯。 拉图尔《科学在行动》(1987)第一章画了一个双面神:一面说"事实就是事实",另一面说"事实是做出来的";一面是已成的科学(ready made science),一面是在做的科学(science in the making)。同一个门神,两张脸同时说话,说的话互相矛盾,可两句都对——因为它们站在门的两边。
两种学习。 克尔凯郭尔《哲学片断》(1844)第一章:真理能不能被学到?苏格拉底说不能,真理已经在学习者里面,教师只是助产士,学习是回忆,教师与时刻都无关紧要;另一种可能是学习者既没有真理,也没有认识真理的条件——那么教师必须既给真理又给条件,那一刻就成为决定性的"时刻"。回忆与时刻,是发现学与发生学在神学里的原文。
减法故事。 泰勒《世俗时代》(2007):世俗性不是把宗教减掉之后剩下的东西;内在框架、缓冲的自我、排他的人文主义都是被建造出来的成就。把发生说成残余,是发现学的史学模式。
两个词。 factum:拉丁文"做成的东西",英文 fact 从它来。datum:"被给予的东西",data 从它来。科学的两个根词一个记着"做的",一个记着"给的"——名字里是发生学,教义里是发现学(第 4 章)。
黄昏。 黑格尔《法哲学原理》序言:密涅瓦的猫头鹰在黄昏起飞——哲学总在一个形态完成之后才来把它画成灰色;他把事后当成了哲学的荣耀。
发现学的三条根预设——对象现成、先于工序、原样描述——不是三条独立的主张,是一个位置的三个产物。
其一,对象现成。 事情完了,东西就在那里:汤上了桌,是一碗汤;论文发表了,是一个结论;人死了,是一生。站在这个位置上,"它是怎么来的"不在视野里,视野里只有"它是什么"。这不是疏忽:完成物的确不再变,描述它的人没有说谎。
其二,先于工序。 既然它在那里,那么造它的工序就是外在的、偶然的、可以略过的——工序只是把它取来的手段。科学史的清洗(第 34 章开普勒)、哲学史的先天化(第 4 章转测)、神学的永恒文本(第 46 章),都是这一步的产物:把长出来的说成本来就在的。
其三,原样描述。 描述者与被描述者之间只剩一条关系:看得准不准。于是全部的方法论问题变成"怎样看得更准"——仪器更精、逻辑更严、心更清。三判决里只剩一种:看的判决。
反过来,事中位置也有它的三个产物。对象未定:汤还在锅里,咸淡还没定,它是什么取决于接下来的几步。工序是内在的:这几步走了,才有这碗汤;换几步,是另一碗。描述者在里面:做汤的人也在这次发生里,他尝一口,这一口改变了下一步。
两个位置都不虚假,但能做的事不同。事后位置能做的是整理、比较、分类、传承——这是科学史、哲学史、教义学一直在做的事,本书用的大量材料正是它们整理出来的。事中位置能做的是判决与改口:一件事还在进行,才谈得上真跑、敌拓、外判;完成物无法被判,只能被评价。
所以这条分界的实际后果是一句操作原则:判决只能在事中做,评价可以在事后做。 一条规定要被判,得在它还能改的时候查它的账向;一条路径要被判,得在走之前预注册;一个人要被判,得在他还活着的时候把话交给时间。事后做的判决全是评价——文学史给作家排名、思想史给哲学家定位、评论给产品打分——它们有用,但它们不推翻任何东西,因为被判的一方已经不能回应。
这一条也解释了为什么本书的对话大编要写"对方的反问"(第 40 章):与一位已故哲学家的对话天然是事后的,唯一能把它拉回事中的办法,是让对方的反问真的改变本书自己——第 15、22、33 章那三处改口,就是这本书自己从事后位置往事中位置挪的三步。
三问在这一章的用法是先问位置:这件事完了没有。完了的,只作材料,不下判决。没完的,三问才有意义——什么算什么(现在还能改吗)、路径怎么走(还剩几步)、土壤是什么(判决什么时候回来)。
塌维诊断在这里有一个最常见的样子:把事中的东西当事后的说。一个项目还在做,汇报里写成"我们已经确立了……";一段关系还在过,说成"我们就是这样的人";一条规定还在长,说成"自古如此"。三句都是把 S⁺(亚稳的显露,第 48 章)说成冻死的 S——势能被抹掉,条件被隐去,账被停掉。这是发现学在日常语言里最频繁的一次发作。
本书大量依赖发现学的成果,所以要把它的正面用处写清楚,免得这本书被读成一部反对整理的书。
整理。 一个领域的材料被分类、编目、做成索引,后来的人才能进入。本书的占位者名单、史料、年份,全部来自两千年发现学式的整理工作;没有《希腊哲学史》《中国哲学史》这类事后的整理,这本书写不成第一页。
比较。 把不同时代、不同传统的东西放在同一张表上比,只有在它们都被当成完成物的时候才做得到。附录 A 那张三十二行的结算表,形式上正是一次发现学的操作。
分类与传承。 教材、课程、学徒制——把一门活的手艺冻成可教的条目,冻的过程有损失,可不冻就传不下去。第 4 章说规定是冻出来的,不是说冻是错的:冻是必要的,问题在冻完之后忘了账向。
证伪的材料。 事后的记录是后人做真跑的唯一材料。开普勒的手稿、阳明的语录、甘地的自传,之所以能被本书拿来判,正因为有人在事后把它们保存下来了。
所以两个位置的关系不是对错,是分工与移交:事后位置生产材料,事中位置做判决;材料要交给还在进行的事,判决做完又成为新的材料。这就是第 11 章移交的第一步与第四步在时间维上的样子。
一句话概括这一节:发现学是发生学的档案室。一本书可以在档案室里写成,但不能在档案室里被判。
拉图尔(第 31 章):雅努斯把两个位置画成了一个神的两张脸,分离线在他的判决是联盟,没有秋天。克尔凯郭尔(第 22 章):回忆与时刻,分离线在时刻不取形。泰勒(第 33 章):减法故事,分离线在他描述而不判。黑格尔:猫头鹰,分离线在他把事后当荣耀。维柯(第 20 章):真即做成——事中位置的知识论定义,分离线在按制作者划界。维特根斯坦《文化与价值》(第 25 章):基督教不是学说,是对实际发生的某件事的描述。海德格尔的世界图像(第 26 章):事后位置的现代形态。
事后与事中之外,还有第三种位置:事前。它在本书里有一个专门的用处,值得单独立一节。
事前位置的困难。 事情还没发生,什么也没显露,路径一步没走,土壤的判决当然也没回来。按理说这个位置什么也做不了——它既没有材料(事后有),也没有正在进行的东西可判(事中有)。发现学对事前位置的处理是预测:根据已有的规律推出将要发生的事,而预测正是把事前当成事后来处理——它假定要发生的事已经被现有的规定决定了。
事前位置唯一能做的事:写下判据。 不是预测会发生什么,是写下"什么算成了、什么算没成、多久之后看、什么情况下这条路作废"。这就是预注册,本书唯一的事前动作。
它为什么这么重要。 因为事后位置有一项特权:重写标准。事情出来之后,人可以调整"什么算成功",让已经发生的事恰好落进成功的定义里;这件事人人都会做,而且做的时候自己不知道。第 21 章对康德的照登、第 39 章对内向超越的照登,两处最后都落在同一句:预注册是唯一的门。本章现在可以说明这句话为什么成立——预注册是把判据从事后位置挪到事前位置,让它不再落在会重写它的那只手里。
所以三个位置各有各的职能:事前写判据,事中做判决,事后做材料。三者缺一:缺了事前,判决会被事后重写;缺了事中,只剩评价;缺了事后,什么也积累不下来。这也是四行账的时间结构(第 11 章):第三行在事前写,第四行在事后对,中间那一段是事中。
踢完的球赛:比分二比一,全场数据齐全,解说员说主队的三中场控制了节奏,这话没错。可以排名,可以复盘,可以写进赛季史。谁也不能改比分。
正在踢的球赛:六十分钟,一比一。场上的人和场外的人看见的是两样东西——场外看形势,场上看下一脚传给谁。教练在这时候做的三件事,正好是三种判决:换人是路径(走一步看一步,换错了照登);改阵型是规定(什么算好机会、谁算前锋,重新定);能不能换回来,由剩下的三十分钟判——外判,不由教练说了算。
最要紧的一条:所有真正的判决都在六十分钟做,不在终场哨之后。终场之后的一切叫复盘,复盘有用,可复盘改不了任何一件事;把复盘的口气带进六十分钟的人,会在场边说"我们本来就该赢"——用事后的位置说事中的话。
球员的一生也一样。写进纪念册的是事后的:他是什么样的人。可他还在踢的那些年,每一次真正的判决都是事中做的——伤了还上不上,队友不传球说不说,三十三岁还续不续约。这些事当时没有答案,只有话和期限。
可驳:若能举出一个纯粹事后的判决,它推翻了被判的一方并且被对方接受——"判决只能在事中"败。历史学的平反、考古学对旧结论的推翻是候选反例,要逐案查:它们推翻的是后人的说法(那说法还在事中),还是被判者本人。
欠账两笔:其一,"完了没有"这个判据本身没有写——很多事没有清楚的终点(一段关系、一个传统),事中与事后的界在这些事上是模糊的;其二,事后位置的正面用处只列了四种(整理、比较、分类、传承),没有展开,而本书大量依赖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