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著首页目录专著栏目

第 12 章 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分线、三种理论学问、四因与第一者

合拍 · 哲学、科学与存在学的发生学三合一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7 号

一 起手:两个人都从看起手,但都留下了不是看的东西

柏拉图在《理想国》第六卷(509d–511e)画了一条线。线分四段:下面两段是可见世界——影像与信念;上面两段是可知世界——推论的知识与理智直观。推论的知识是数学的:从假设(ὑπόθεσις,放在下面的东西)出发往下推,借助可见的图形;理智直观是辩证法的:从假设出发往上走,走到不再是假设的第一原理,在那里"消解假设"(533c),最后看见善——善在存在之外(509b,ἐπέκεινα τῆς οὐσίας)。同一部书第二卷 379a 出现了"神学"(θεολογία)这个词的第一次使用:讲述神的应当遵守的样式。《蒂迈欧》29c–d 说,关于可感世界只能给出一个"或然的故事"(εἰκὼς μῦθος),物理学不可能精确;同一篇对话在 49a–52b 讲了第三种东西——"接受者"(χώρα),万物发生的乳母,既不是型相也不是摹本,不可见、无形,"只能被一种私生的推理把握"(52b)。《斐多》96a–100a 记了苏格拉底的"第二次航行":他年轻时热爱自然的研究,指望阿那克萨戈拉的"心"能解释一切,失望之后转向逻各斯——从假设出发考察事物,不再直接看事物,"像看日食的人看水里的倒影"。这是哲学第一次从自然学里退出来,退进规定里。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E 卷第一章(1025b–1026a)把理论学问分成三种:物理学研究可动而不分离的东西,数学研究不动而不分离的东西(在思想中被抽离),神学研究不动而分离的东西;"如果有某种永恒、不动、分离的东西,研究它的科学就是第一哲学,它因为是第一的,所以是普遍的"。Γ 卷第一章说有一门科学研究"作为存在的存在";Λ 卷第七章的不动的推动者是"思想的思想"(νόησις νοήσεως,1074b),它推动世界的方式是"像被爱者推动爱者"(1072b)——它自己不朝世界看。这两个"第一哲学"(存在学的、神学的)是不是一门,是纳托普与耶格尔以来的老问题,海德格尔把它叫作形而上学的存在—神—逻辑机制。《物理学》第二卷第三章给出四因:质料、形式、动力、目的。《后分析篇》第一卷第二章规定了什么算科学:从必然的、在先的、更可知的第一原理出发的证明,"知道原因";第二卷第十九章说第一原理怎么来:感觉→记忆→经验→普遍,像溃败的军队里一个人站住,第二个人在他旁边站住,直到整个阵线重新形成。《物理学》第一卷第一章还区分了"对我们在先"与"按本性在先":我们从对我们清楚的东西走向按本性清楚的东西。

二 同维较真:两人在 S 上对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不是 S 的东西

柏拉图的分线是一条路径,不是一张地图。上行、下行,假设作为台阶,辩证法"消解假设"——他知道规定是临时的,知道往上走会把先前的规定拆掉:这是转测的第一次被觉察。《蒂迈欧》说物理学只能是或然的故事:一个故事有讲法、有账向,不是真理本身——他把物理学放在了"讲法"的位置,而不是"发现"的位置。χώρα 更要紧:他给土壤起了名字,并且如实写下了它的认识地位——只能被私生的推理把握。发现学的传统从他那里继承了善的太阳,忘了他同时留下的乳母。

还有一处不常被读到的:《法律篇》第十卷(885b)说,不敬神的人只有三种——认为神不存在的,认为神存在但不管人间事的,认为神管人间事但可以用祭品贿赂的;立法者要对这三种人各证明一条:神存在,神看顾人,神不受贿。把这三条翻过来看,是柏拉图给神立的三问:有没有,朝不朝人做分别,判决能不能被买通。本书第 48 章脸的三问——有没有脸、说不说话、试不试你——与他这三问隔着两千年对上了两问半:他的"神看顾"就是朝人做分别,他的"不受贿"就是判决在外、不由主体的付出决定。柏拉图在《理想国》里把土壤做成太阳,却在《法律篇》里给脸立了三条判据;他自己也没有合上这两处。

亚里士多德对了三件。第一,第一哲学"因为第一所以普遍"——他看出神学不是与物理学并列的一块领地,它不是区域性的;这与本书"土壤不是一块地"一致,只是他把非区域性理解成"最高",本书理解成"脚下"。第二,四因。第 14 章将说四因是三维加一张脸:质料是土壤,形式是规定,动力是路径,目的是脸——他给出了四个,两千年后本书只是重新读了它们。第三,《后分析篇》第二卷第十九章:第一原理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感觉、记忆、经验里长出来的——这段话是他自己写下的 D×E→S,原理由路径在经验的土壤里冻成。他给了"第一"一个发生史。

三 换维接应:两人各塌了哪一维

柏拉图塌在看。分线的顶端是看见善,洞穴的出口是看见太阳,理智直观(νόησις)是看的最高形态,型相(εἶδος、ἰδέα)这个词本身来自"看见"。他把土壤也做成了最可见的东西——善是太阳,是让一切被看见的那个——于是 E 变成了最大的 S。χώρα 是他自己对这一步的抗议,可他把抗议写成了"私生的",然后转身回到型相。《斐多》的第二次航行也是这样:从事物退到逻各斯,从看事物退到看逻各斯,仍是看。造物主有脸——《蒂迈欧》里的德穆革"愿一切尽可能好",说服必然,对众神说话——可他是一个照着样式(παράδειγμα)制作的工匠,样式是被看的型相;脸看着模型,不看人。

亚里士多德塌在两处。第一,第一哲学是研究最高存在者的科学:土壤被做成一个实体,最高的实体,一号位上那个"那儿有一个东西"——海德格尔的诊断从这里开始,本书命题二说这是发现学把 E 读成 S 的原型。第二,他的神没有脸朝向世界:思想的思想只思自己,它"像被爱者推动爱者"——世界爱它,它不知道世界;它不朝任何人做分别,不试验任何人。这是一片无脸的土壤被放在了最高处。所以阿奎那必须给它加上启示,才有一张脸;而四因里的目的因,他把它做成了内在于自然的倾向——"为了什么"是自然自己的,无脸的目的论。三种理论学问按对象的存在方式分领地——这是发现学分领地的祖本,第 5 章已经划过线。

四 对方的反问

亚里士多德会问:没有第一者就没有科学。科学是从必然的第一原理出发的证明;你说没有第一者,你的三方程从哪里开始证明?没有起点的知识不是知识,是意见。

答:用他自己的两段话。《后分析篇》第二卷第十九章说第一原理由感觉、记忆、经验生出来——第一原理是被生出来的第一,它在证明里在先,在发生里在后。《物理学》第一卷第一章说"对我们在先"与"按本性在先"是两回事:按本性在先的东西对我们在后。本书把这两句合起来读:按本性在先,是路径走完之后被冻成的位置;对我们在后,是那条路径。第一者是转测之后的位置——他自己的文本给了这个结论一半,另一半他没有写:那个"按本性在先"的第一者,在被冻成之前,什么也不是。所以本书不否认证明需要起点,本书否认起点是先在的:起点是被生的第一。第 7 章"起点是张力不是维"说的是同一件事。

柏拉图会问:你的"土壤看不见",我早说过——χώρα 只能被私生的推理把握。可我还是把它写进了《蒂迈欧》;你写它,不也是看见了它?

答:本书不描述土壤,本书记它的判决。χώρα 是被描述的土壤——乳母、接受者、无形的载体——描述就是看;本书的存在学不写土壤是什么,写四行账:它判了什么、以什么形式回来、隔了多久。但柏拉图的警告要照登:任何关于不可见者的学问,在他的意义上都是"私生的"——不能证明,不能从第一原理推出。存在学接受这个身份:它不是证明的学,它是记账的学;账不能证明土壤,只能记下土壤回来过。

五 结算

第一者是转测之后的位置:亚里士多德的第一原理由他自己的《后分析篇》生出来——从感觉到记忆到经验到普遍;按本性在先的,对我们在后。 柏拉图给了土壤一个名字(χώρα)和一个警告(私生的推理)——存在学接受这个警告:它不证明,它记账。

六 分离线

与柏拉图分在三刀:分线是看的阶梯,本书是三个读法;善是最大的 S,本书的土壤在脚下;χώρα 被描述,本书的土壤被记账。与亚里士多德分在三刀:三种理论学问分领地,本书分主维;最高存在者,本书是土壤;无脸的神与内在的目的因,本书的目的因是脸。

七 它留给本书什么

χώρα:土壤在希腊语里的名字,连同它的认识地位——进第 5 章,作为存在学写作的自我定位(私生的推理)。ὑπόθεσις 与"消解假设":规定是临时的、上行会拆掉它——进第 4 章转测节,作为转测在希腊的先声。"或然的故事":物理学是一种讲法——进第 4 章科学节,作为"科学走出来的差异经规定读成显露"的古典表述。《后分析篇》第二卷第十九章:原理的发生史——进第 6 章,作为 D×E→S 最早的自述。"对我们在先/按本性在先":进第 7 章,作为"没有第一者"的亚里士多德式表达。四因:进第 14 章。λόγον διδόναι(交账):进第 33 章,已用。《法律篇》第十卷的三问:进第 48 章,与脸的三问对表——"不受贿"一条尤其要紧,它说的是判决不由主体的付出决定,这正是评估者在外与帕斯卡赌注的分界。

八 日常案例:教练先教的,是学会的人最后才懂的

学游泳。教练第一天说的是"放松,水会托住你"——这是按本性在先的第一原理:整件事的原理。可孩子学会游泳的次序正好相反:先呛水,再手脚乱蹬,再有一天忽然不沉了,最后才懂了教练第一天那句话。对孩子在先的是呛水,按本性在先的是浮力;浮力这条原理在孩子身上是最后显露的,它被十几次呛水在水里冻成。教练把它放在第一课,是转测:教学从规定开始,发生从路径开始。

亚里士多德的反问在这个泳池里是:没有浮力原理,教练怎么教?答:教练当然从原理教起,因为教练是走完路径的人;孩子从水开始,因为孩子还在路径里。两个"在先"不冲突,冲突的是把教练的次序当成孩子的次序——那就是把按本性在先当成对我们在先,把第一者当成起点。柏拉图的 χώρα 在这个泳池里是水:孩子从来看不见水在托他,他只知道自己没沉;水的账是这么记的——沉没沉,隔了几次。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合拍》· ISBN 979-8-90690-07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