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里士多德之后四百年,三者关系的几乎全部模型都出场了,只是没有人把它们放在一张桌上。
斯多亚把哲学分成三部分:逻辑、物理、伦理(第欧根尼·拉尔修第七卷 39–41),神学不是第四部分,它在物理学之内——神是贯穿质料的逻各斯,是气息(pneuma),是天意。伊壁鸠鲁反过来:学物理学是为了不再怕神、不再怕死(《致美诺凯乌斯书》),卢克莱修《物性论》第一卷说宗教曾劝人做出多少恶事——原子论是第一个把科学当武器对着神学的模型。亚历山大里亚的斐洛在《论预备教育》里用夏甲与撒拉作比:通识学科是哲学的婢女,哲学是智慧的婢女(79 节)——"婢女"这个词从这里进了两千年的书。德尔图良《论异端的规程》第七章问:雅典与耶路撒冷何干?学园与教会何干?查士丁《第二护教篇》说逻各斯的种子撒在了哲学家里,苏格拉底是在基督之前的基督徒;克莱门《杂记》第一卷第五章说哲学是希腊人的导师(paidagōgos),如律法之于希伯来人,把他们领到基督面前。奥古斯丁《论基督教教义》第二卷第四十章说:以色列人出埃及时带走了埃及的金银,异教的学问也可以这样被带走,因为金子本来是神的;《论三位一体》第十二至十四卷分了 scientia 与 sapientia——关于暂时之物的知识与关于永恒之物的智慧;《忏悔录》第七卷第九章记他在柏拉图派的书里读到了"太初有道,道与神同在",却没有读到"道成了肉身,住在我们中间"。
斯多亚把神学放进物理学,是第一次说土壤不是一块另外的地——神不在世界之外,神贯穿世界;他们比亚里士多德更近"土壤不是领地"。伊壁鸠鲁是替代模型的出生证:科学用来清除神学,三合一的第一种结局在他这里已经写好。斐洛的婢女是借用的制度化:读经可以借希腊的规定,借来的规定为经文服务——他第一个承认神学要向哲学借 S。德尔图良是划界的出生证:拒绝借。查士丁与克莱门是次序模型的祖本:哲学是准备阶段,基督是完成——孔德的三阶段把这个次序倒过来用。奥古斯丁握住了两件本书要的东西。第一,scientia 与 sapientia 的分别,是路径之知与土壤之知的第一次命名:暂时之物靠走,永恒之物靠另一种知。第二,《忏悔录》第七卷那句话:柏拉图派有"太初有道",没有"道成了肉身"——希腊有逻各斯,没有 ἐγένετο;第 33 章与拉辛格争的那条线,奥古斯丁在四世纪已经划了。
还有奥利金要记一笔。《论首要原理》第四卷说经文有三重意义,像人有身、魂、灵:字面的、道德的、属灵的——同一段经文三种读法。这是三个读法读一个文本的解经学先例,比天台三谛早三百年(第 36 章)。分离线在两处:三重意义排了队,属灵的最高,字面的最低,寓意解释常常把字面吃掉——与本书"三读法不排队"分在这里;三重意义全是读,全是看出来的意思,经文不朝读者说话,经文被读者说出三层。奥利金给了合拍一个雏形,又立刻把它做成了阶梯。
斯多亚把土壤做成了气息:神是 pneuma,是物质的,是可以被物理学描述的——E 被读成 S,而且是最细的 S;斯多亚的神有天意,却是命运,它不朝人做分别,它安排一切。伊壁鸠鲁为了不怕,把脸取消了——神存在,但住在世界之间,不管人事——一片被刻意做成无脸的土壤,为了安宁。斐洛的婢女是高低:借来的规定排在下面;可婢女进了门就住下了,规定借进来之后,希腊的看也跟着进来了。德尔图良拒绝借,代价是没有路径:只有信仰,没有可走的学问。查士丁与克莱门把哲学做成了阶段,阶段是要被超过的——次序模型的病在这里:前一阶段的东西被后一阶段"完成"之后就不再被判。奥古斯丁最要紧。他带走了埃及的金子,说金子本来是神的、来历不要紧——这是一次用法令做的转测:借来的规定被宣布没有账向。可他带走的不只是金子,还有熔金的炉:《论三位一体》第五卷用亚里士多德的范畴来思神,实体与关系,看的语法跟着金子进了会幕。sapientia 高于 scientia,也是高低。
奥古斯丁会问:我在柏拉图派的书里读到了"太初有道",没有读到"道成了肉身"——你说的降格我早诊断了。可我还是把埃及的金子带走了,因为金子是神的。你说规定要有账向:金子的账向是埃及,那又怎样?金子在会幕里就是会幕的金子。
答:金子重新冻过,账向就换了——这一半本书接受,一条规定被新的路径与土壤重新冻成,它的账向就是新的。分离线在另一半:金子可以换账向,炉换不了。奥古斯丁带走的埃及东西里有一样不是金子,是把可知者当可见者的那套熔炼法;它不被重新冻,它决定怎样冻。《忏悔录》第七卷那句话说明他知道差别在哪里——"成了"这个动词希腊人没有——可他接着用希腊人的范畴去思那个"成了"。所以本书对掠夺埃及人的裁定是:借规定可以,借根感官不行;命题二说的降格,不是借了金子,是借了炉。这条与第 33 章的改口一致。
伊壁鸠鲁会问:你要一张会试验你的脸,就是要一个让人害怕的神;我把神请出人间,人才安宁。答:无脸的土壤也不安宁——卢克莱修自己写的瘟疫收尾;安宁不来自无脸,来自话有账:一张会交账的脸不比一片沉默的土壤更可怕,孩子不怕一个说话算数的父亲。
"太初有道"希腊有,"道成了肉身"希腊没有——奥古斯丁在四世纪就划了这条线;掠夺埃及人拿走的不只是金子,还有熔金的炉,θεωρία 跟着金子进了会幕。 婢女模型的出生就是降格的出生:不是因为借了规定,是因为借规定的人没有守住熔炉的门。
婢女模型不是中世纪的古董,它在历史上复活了三次,每次换一个主人。
第一次:科学做主人。 十九世纪起,哲学成为科学的婢女——逻辑实证主义把哲学定为"科学语言的逻辑分析"(第 25 章),奎因说认识论应当成为心理学的一章(第 31 章)。婢女换了主人,模型没变:仍是一个学问替另一个打理概念,而不被对方判。
第二次:哲学做主人。 康德《系科之争》让低级系科审查高级系科(第 21 章),洪堡把它盖成了楼(第 8 章)。这一次神学与法学、医学成了要被审查的一方。
第三次:方法做主人。 今天最流行的一种形态:数据科学、认知科学、复杂性科学各自宣称自己是"一切学科的基础工具",别的学科来借方法。借方法的模型比借结论更隐蔽,因为它看起来只是技术。可第 13 章那句"炉不可借"在这里同样有效:方法带着它自己的判决形式,借了方法就借了判决——一门学问一旦用另一门的判决判自己,它就成了婢女,不管它自己怎么说。
三次复活说明一件事:婢女模型的问题从来不在"谁是主人",而在这个模型本身只有一个方向。移交是双向的(第 11 章第一条纪律);婢女只上不下。
与斯多亚分在 E 被做成气息;与伊壁鸠鲁分在为安宁而去脸;与斐洛分在婢女进门后住下;与德尔图良分在无路径的信仰;与查士丁、克莱门分在阶段不再被判;与奥古斯丁分在金子与炉。
这四百年里有两条路被打开过,随即被关上。记下来,因为它们是本书主张的两个古代先例。
第一条:查士丁的"种子逻各斯"本可以是移交,被做成了阶段。 逻各斯的种子撒在了哲学家里,苏格拉底是基督之前的基督徒——这句话的结构本可以是双向的:那边有真的东西,我们这边也有,两边可以互相交账。可它被接上了一个次序(哲学是准备,基督是完成,第三节),于是前一阶段的东西不再被判——完成了的东西不需要与准备阶段的对账。一条本可以成为移交的规定,被一个次序改成了替代;第 11 章说移交要双向,这是最早一次它没有双向。
第二条:奥利金的三重意义本可以是三读法,被做成了阶梯。 同一段经文三种读法(字面、道德、属灵,第三节补段),这与天台三谛的形状极近(第 36 章),可他把三层排了序,属灵最高、字面最低,于是寓意解释可以吃掉字面。吃掉字面的代价在一千五百年后付:当字面被证明与事实不合时(地质学、生物学),没有人记得字面本来是三读法之一,只记得它是最低的一层——最低的一层塌了,整座楼跟着摇。排了序的三读法,最弱的那一层出事时,会把另外两层一起拖下水。
两条路的共同关闭方式是排序。这一节因此可以与第 8 章的"分级是划界加排序"对读:排序不是安排里最粗暴的一种,恰恰是最隐蔽的一种——它保留了三样东西,只是规定了谁听谁的;而一旦有了序,判决就只往一个方向走了。
scientia 与 sapientia:进第 9 章,作为路径之知与土壤之知的拉丁名字。《忏悔录》第七卷第九章:进第 33 章,作为奥古斯丁先划的那条线。斯多亚"神学在物理学之内":进第 5 章,作为"土壤不是领地"的最早否定形态。伊壁鸠鲁:进第 8 章,作为替代模型的出生证。斐洛:进第 8 章,作为婢女的出处。掠夺埃及人:进第 11 章,作为"借规定要换账向"的规则;"炉不可借"是本书加的。
新媳妇进门,家里没有炖锅,去邻居家借了一口。锅是金子:借来就是自己家的,炖出来的汤是自己家的汤。可锅底有邻居家几十年的火候,第一次炖,汤有邻居家的味——这是账向,锅带着来历。多炖几次,味道换成了自己家的:金子重新冻过,账向换了。奥古斯丁说的对。
可要是连邻居家怎样炖汤的规矩也一起借来——什么算好汤、什么时候放盐、谁先尝——那就不是借锅,是借了邻居家的舌头。新媳妇从此按邻居的舌头判自己家的汤,她家的汤永远是邻居家的汤。婢女进门以后住下了,住下的不是那口锅,是那条舌头。教会借了希腊的锅炖了一千五百年,汤早是自己的了;它借的舌头——看——还没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