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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 拉丁三分的传递——波爱修、安瑟伦、阿伯拉尔

合拍 · 哲学、科学与存在学的发生学三合一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7 号

一 起手:三分怎样渡过了拉丁西方

波爱修《论三位一体》第二章重述了亚里士多德的三分,并给了它拉丁世界的标准说法:思辨的学问有三种——自然学(physica)不脱离质料与运动;数学(mathematica)不脱离质料却不涉运动;神学(theologica)既不涉运动也不涉质料,因为神的实体没有质料也没有运动;所以对待自然学要用理性地(rationabiliter)的方式,数学要用学科地(disciplinaliter)的方式,神学要用理智地(intellectualiter)的方式,不要被带去追逐想象,而要注视那个形式本身。他还写了一句拉丁中世纪反复引用的话:"尽你所能把信仰与理性接起来"(fidem si poteris rationemque coniunge)。《哲学的慰藉》里哲学女神来到牢里,用理性医治一个将死的人;他译注亚里士多德的逻辑著作,把希腊的工具留给了拉丁世界。

爱留根纳《论自然的区分》(约 867)分自然为四:创造而不被创造(神为源)、被创造而创造(原型因)、被创造而不创造(受造物)、既不创造也不被创造(神为终)——出与归的一个圆;他说真正的哲学就是真正的宗教,真正的宗教就是真正的哲学;他的否定神学说神"超越存在",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因为他不是任何"什么"。

安瑟伦《宣讲》(1077–78):我不求理解以便相信,我相信以便理解(credo ut intelligam)——信仰寻求理解;《宣讲》第二至四章是那条本体论论证:那个"没有比它更大的可被设想者",不能只在理智中;同书是一篇祷告,论证写在向神说话的句子里。《神为何成人》(1098)用"必然的理由"(rationes necessitatis)论证道成肉身,方法是"remoto Christo"——假定不知道基督,只用理性推。

阿伯拉尔《是与否》(约 1120)收了一百五十八个神学问题,每一题下面列教父们互相矛盾的说法,正面一栏、反面一栏,不作裁决;序言给了读者一套读法:先查文本是否可靠(抄本、伪托)、作者是否改口过、词在两处是否同义、语境是否不同;他写道:怀疑把我们引向探究,探究使我们触到真理。他的逻辑学(辩证法)用于神学,被伯尔纳控告,1121 年与 1140 年两次被定罪。沙特尔学派(蒂埃里、孔什的威廉)用柏拉图《蒂迈欧》读创世记,说要"按自然"解释创世的六日;威廉有一句被引用了八百年的话:我们不是说神做不到,我们是问他实际上用什么方式做的。

二 同维较真:拉丁西方留下了三件工具

第一件是阿伯拉尔的《是与否》:把互相矛盾的权威并排列出、不急着调和——这是敌拓的中世纪形式,而且他给了一套账向规程:文本可靠吗、作者改过口吗、词是不是同义、语境是不是不同。"作者是否改口"这一条尤其要紧:他要求读一条规定时先查它的作者有没有在别处改过口——账向里最难查的一栏,他列在了第二位。"怀疑引向探究,探究触到真理"是第 1 章分界的中世纪句:真理不是被看见的,是被触到的(attingimus)。

第二件是波爱修的方法三分:三种对象要用三种方式对待——理性地、学科地、理智地。这是"判决按主维"的最早成文(第 27 章托伦斯的 kata physin 有一个六世纪的祖先);他甚至说了不要用想象去够神学,那是划出了"看的方式在这一维不适用"。

第三件是沙特尔学派那一句:不是问神做不到什么,是问他实际用了什么方式。这是把土壤的全能与路径的具体分开:脸能做什么是一条规定,脸实际做了什么要走过去看。中世纪自然哲学从这一句里得到许可。

爱留根纳的四分是出与归的圆——发生有一个来处也有一个归处;他的否定神学比迈蒙尼德早三百年说了土壤看不见。安瑟伦握住了两件:信仰寻求理解是"先站在土壤上,再走路径"——次序与本书一致(土壤先于规定);而且他的论证写在祷告里——论证的人朝着一张脸说话,评估者在句子的对面。

三 换维接应:三件工具各缺了什么

波爱修的三分仍按对象分领地(第 5 章),而且"神的实体没有运动"把土壤定成了不动者——脸被定义成不会改口的。他的方法三分是好的,可三种方式全是认识的方式——理性、学科、理智都是主体这边的操作,没有一种是"等它回来"。哲学女神在牢里医治他,这是本书要记的一处:他被判了死刑,哲学替他解释命运与天意,把一次真实的外判(他被处死)读成了理解的功课——判决来了,他用理解接住了它。

爱留根纳的圆是新柏拉图的流出与回归:出去的与回来的是同一个,圆闭合;没有缺角,也没有判负——一切终归于神,没有一条路径会真的失败。安瑟伦的本体论论证是把脸放进方程的另一种形状(第 19 章笛卡尔那一种的祖本):从"可被设想的最大者"这条规定推出脸的存在——规定生出土壤,S→E 的一条演绎;《神为何成人》的"remoto Christo"更露骨:假定不知道那件发生过的事,只用必然的理由推出它——用规定去必然化一件事件。一件必然的事不再是发生。

阿伯拉尔的塌处在收尾:他把矛盾并排列出,不裁决;敌拓做到一半——占位者列了,分离线不划,判决不下。他被定罪,也说明另一件事:教会用权威判了逻辑(第 10 章越位史)。沙特尔学派那一句本身没问题,问题在下一句:他们用《蒂迈欧》读创世记——借来的规定没有记账向,希腊的宇宙论成了解经的语法(第 13 章"炉"的又一例)。

四 对方的反问

安瑟伦会问:我相信以便理解——次序你也认。可我用必然的理由证明了神的存在与道成肉身:理性可以够到那里。你说路径到不了脸、规定生不出土壤,那你把"理解"留在哪里?

答分两步。第一步:你的论证是一条规定的内部推演——从"可被设想的最大者"推出它必须存在;推出来的是一条规定的自洽,不是一个回来的判决。你自己把论证写在祷告里,这一点比论证本身更重要:祷告是朝一张脸说话,说话的人等回答。高尼罗拿"最完美的岛"顶你,你答"那不一样,只有神是这样"——你的答复靠的是那张脸的独一,不是靠论证的形式;也就是说,你的论证要成立,得先站在那片土壤上。这正是"我相信以便理解"的真正含义:理解不是够到土壤,是站在土壤上走路。第二步:"remoto Christo"把一件发生过的事推成必然的——道成肉身若是必然的,它就不是一件发生;你的方法把 ἐγένετο 变回了 ἐστίν(第 13 章)。

阿伯拉尔会问:我把矛盾并排,不裁决,让读者自己判——这不正是你说的"对话不许省反问"?答:是一半。你把两边摆出来,分离线不划,结算不写;读者拿到的是一张矛盾清单,不是一条走出来的新理解。你的规程——查抄本、查改口、查同义、查语境——本书全搬走;你的不裁决,本书不搬:不裁决在你那个时代是保命的智慧,在方法上是敌拓停在第二步。

五 结算

阿伯拉尔的《是与否》是敌拓的中世纪形式,并给了账向一套规程——文本可靠吗、作者改过口吗、词同义吗、语境同吗;波爱修早在六世纪就说了判决按主维——三种对象三种方式;沙特尔学派把脸的全能与脸实际走的路分开:不是问神做不到什么,是问他实际用了什么方式。安瑟伦的论证写在祷告里——论证的人朝一张脸说话,这比论证本身更接近本书。

五之二 两件工具为什么没有传下来

阿伯拉尔的四条规程与波爱修的方法三分,都是好工具,都在十二、十三世纪被广泛使用,然后都被别的东西盖住了。盖住它们的过程,本身是本书的一个案例。

《是与否》被大全盖住。 阿伯拉尔把矛盾并排列出、不裁决;一百年后的《神学大全》把同一批材料重新组织成"问题—异议—相反意见—我答—答异议"的五段式,每一题都有裁决。五段式比《是与否》好用得多——它可教、可考、可传承,一个学生学会了格式就能处理任何新问题。代价是:矛盾从"待解决的张力"变成了"待安放的异议"。一件本来要被撞开的东西,被格式收编成了要被安放的东西。 敌拓在这一步变成了修辞:先列对手最弱的形式,再答。本书第 40 章要求"最强形式、反问不许省",防的正是这一步。

方法三分被普遍方法盖住。 波爱修说三种对象要用三种方式(理性地、学科地、理智地);十三世纪之后,亚里士多德的证明理论成了一切科学的通用方法,一门学问要算学问,就要能从原理证明(第 15 章阿奎那的从属科学正是为了让神学挤进这个标准)。方法统一带来了巨大的产能,也带来了第 10 章的第二型越位的制度基础:一种判决被用在所有对象上。

两件工具失传的形态相同:都不是被驳倒的,是被更好用的东西盖住的。 这是本书要记的一条通则——一条方法论规定的死法,多数不是被证伪,是被一条产能更高的规定替代;而产能更高的那一条,往往是把判决简化掉了的那一条。四行账(第 11 章)面对的正是这种风险:一张更简单的表格永远比四行账好推行。

六 分离线

与波爱修分在两刀:按对象分领地;三种方式全在主体这边。与爱留根纳分在圆闭合、无判负。与安瑟伦分在两刀:规定生土壤;必然化一件发生。与阿伯拉尔分在不裁决。与沙特尔学派分在借来的规定不记账向。

七 它留给本书什么

《是与否》的四条规程:进第 4 章,作为账向审计的操作清单——"作者是否改口"一条直接进第 48 章活的稳定。"怀疑引向探究,探究触到真理":进第 1 章,注意 attingere 是触。波爱修的方法三分:进第 9 章,作为"判决按主维"的最早成文。"不是问神做不到,是问他实际怎样做":进第 47 章,作为脸的全能与脸的路径之分——本书的真跑在中世纪的许可状。信仰寻求理解:进第 5 章,作为"站在土壤上再走路径"的次序。安瑟伦的祷告体:进第 40 章,作为论证写给一张脸的样本。爱留根纳的否定神学:进第 5 章,与迈蒙尼德并排。

八 日常案例:会诊单上的两栏

医院会诊,两位专家意见相反:一位说保守治疗,一位说立刻手术。家属要的是答案,值班医生做的却是另一件事:他把两栏并排写下来——谁说的、根据什么、这位专家上次在类似病例上改过口没有、两个人说的"风险"是不是一个意思、两人看的是不是同一段片子。这是阿伯拉尔的四条规程,一条不差。

写完之后他得裁——家属在等,手术室在等。阿伯拉尔不裁,因为他那个时代裁了要被定罪;值班医生必须裁,因为病人在床上。裁完之后还有一行他管不了:三天后病人怎么样。两栏是敌拓,裁是分离线,三天后是外判。八百年前那张清单只写到第一栏。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合拍》· ISBN 979-8-90690-07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