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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帕斯卡与维柯——三个秩序、亚伯拉罕的神、真即做成

合拍 · 哲学、科学与存在学的发生学三合一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7 号

一 起手:一个从心起手,一个从做起手

帕斯卡的《思想录》里有三处直接落在本书的题上。第一处是几何精神与敏感精神(布伦士维格编号 1,拉夫玛编号 512):几何精神从少数明显的原理一步一步推,敏感精神一眼看到无数细微的原理,"感到"而不是"推出";前者是数学家的头脑,后者是懂人的头脑,两者很少在一个人身上。第二处是"心有理性所不知道的理由"(B277/L423),以及更硬的一句(B282/L110):我们认识真理不只靠理性,也靠心,第一原理——空间、时间、运动、数——是心感到的,理性推不出它们,只能在它们上面建造。第三处是三个秩序(B793/L308):肉体的秩序、精神的秩序、仁爱的秩序;国王与富人属于第一种,阿基米德属于第二种,耶稣属于第三种;三者之间是无限的距离——一切肉体加起来不值一个最小的思想,一切思想加起来不值一个最小的仁爱的动作。还有两处要一并起手:1654 年 11 月 23 日夜的《回忆录》,缝在他外衣里直到死——"火。亚伯拉罕的神,以撒的神,雅各的神,不是哲学家和学者的神";以及赌注(B233/L418):神存在与否理性判不了,但人必须下注,从期望值看应当赌神存在。还有那句"这些无限空间的永恒沉默使我恐惧"(B206/L201)。

维柯的起手在 1710 年的《论意大利人古老的智慧》:verum et factum convertuntur——真与做成的可以互换。神完全知道自然,因为自然是神做的;人完全知道数学,因为数学是人做的——人用定义与公设造出了那个世界;人也能知道历史,因为"民族世界"是人做的。1725 年的《新科学》(1744 年定本)第 331 节把这句话写成了全书的地基:这个民族世界确实是人做的,所以它的原理可以在我们自己的心灵的变化里找到;而哲学家们把全部精力用于研究神做的自然世界,却忽视了人做的民族世界。他还说物理学里可证明的命题是我们能使之发生的命题——实验就是做。《新科学》的架构是三个时代:神的时代、英雄的时代、人的时代,各有自己的语言、法律、政制;第一门要学的科学是神话学;"诗性智慧"在先,理性在后;天意(provvidenza)通过人的激情做成人没有打算做的事——人做了历史,却不是按自己的打算。

二 同维较真:两人各握住了本书的一件

帕斯卡握住了三件。三个秩序之间的无限距离,就是三种判决不可互换:几何判不了仁爱,肉体的量判不了精神的量;他比命题三早三百年说出"不可用一个秩序的尺去量另一个秩序"。心感到第一原理,是触:原理不是看出来的,是感到的——帕斯卡站在触的一边,与第 2 章的听与触同一边;他的敏感精神是"一眼看到无数原理",那不是几何的看,是摸到整个形状。《回忆录》是脸的轴在西方的出生证:亚伯拉罕的神有脸,哲学家的神没有——一号位上的最高存在者与朝人说话的对面,他一夜之间分开了,用火。"无限空间的永恒沉默"是他对无脸土壤的诚实:一片不朝人说话的土壤是令人恐惧的。

维柯握住了本书的知识论。真即做成:知道一件事就是知道它是怎么做成的——这是发生学的知识论在西方的第一次完整表述;他又说数学之真在于人做了它——第 52 章要裁数学的座位,维柯已经投了票:数学是人做出来的记法;实验是"使之发生"——科学之真在于做,正是"科学走具体的差异路径"的十八世纪说法;第 4 章说的 factum 与 datum,他把 factum 立成了真的定义。诗性智慧在先、神话学是第一门科学,是一个发生的次序:土壤在先,规定在后。天意通过激情做成人没打算的事——人做了路径,土壤给了收成;他把"评估者在外"写成了天意。

帕斯卡另有一句要在这里记下:任何不说神是隐藏的宗教都不是真的(B585/L242),他引以赛亚书四十五章十五节"你实在是自隐的神"。有脸的土壤会隐藏——脸不是随时可见的,这与第 30 章"说话的脸也会沉默"是同一件事,帕斯卡把它立成了真宗教的判据。维柯也有一句要记:《新科学》末尾的"反思的野蛮"——当一个民族的诗性智慧被反思耗尽,人变得比第一代野蛮人更野蛮,因为他们只剩下反思而没有共同的土壤;这是发现学晚期的画像:S 层过度成熟、土壤枯竭,规定悬在半空。

三 换维接应:两人各塌了哪一维

帕斯卡的三个秩序是三个"是":肉体是一个秩序,精神是一个秩序,仁爱是一个秩序,三者之间无限距离,永远分开。他把三者冻成了三种存在的等级——分级的安排,第 7 章划过的线;三个秩序之间没有发生:肉体生不出精神,精神生不出仁爱,仁爱从上面来。这是发现学的三分:三个秩序早已各自在那里。赌注更是把土壤读成期望值:一片可以下注的土壤是一个 S 的期望,第 9 章已经划了线——主体自判。敏感精神虽然是触,可他仍说它"一眼看到"(voir d'une vue)——触被说成看,是看的语法在触的传统里留下的痕迹。

维柯塌在两处。第一,按制作者划界:人做的人能知,神做的神能知——自然被划给了神,人对自然只有"使之发生"的那一小块。这是一条以"谁做的"划的篱笆,仍是划界。第二,三个时代是次序:神的、英雄的、人的——孔德的三阶段就是从这里改出来的(神学、形而上学、实证),维柯是次序模型的源头之一,尽管他的"回转"(ricorso)让次序转圈而不是直线。他的天意是一张断言的脸:天意在后面做事,可他没有问天意说不说话、试不试人,天意只是一个把人的激情变成秩序的看不见的手——无脸的土壤被叫了一个有脸的名字。

四 对方的反问

帕斯卡会问:你把三个学放在一个发生里合拍,可我说三个秩序之间是无限的距离。你的三原理说 D×E 生出 S、S×D 生出 E——那么你是说,几何加上肉体能生出仁爱?一切物体加起来不值一个思想,一切思想加起来不值一个仁爱的动作。你的合拍就是把无限距离抹成一条方程,这才是降格。

这个反问逼出了本书一处必须说清的地方,所以要感谢它。三原理的箭头不是"制造出",是"显露于"。S×D→E 说的不是几何加肉体造出仁爱,说的是:在规定与路径都失败的那一处,土壤显露。仁爱不是被造出来的,是当力气与聪明都说不通时显露出来的。帕斯卡自己的三个秩序其实是三个显露:三种"大"(grandeur)——肉体的大、精神的大、仁爱的大——都是显露出来的态,三个 S。他的无限距离是三个显露之间的距离,本书接受它,并把它记在 S 层:三种显露不能互相换算。三原理说的不是显露之间的换算,是每一种显露在什么处被逼出来。这一轮走完,本书对三原理的读法要改口:箭头读作"显露于",不读作"生产";这条改口进第 6 章正文。

维柯会问:你的存在学要记土壤的判决,可土壤是神做的,人只能知道人做的;记账的人怎么知道账上记的是土壤的判决,不是自己的想象?答:账是人做的,所以账是真的——它记的是回来的事:退烧、添碗、成就。账不说土壤是什么,它说土壤回来过。用他自己的原则:账是 factum,真;回来的事不是人做的,人不宣称知道它。存在学的唯一 factum 是账本。这一条本书全接受,并且照登它的代价:存在学对土壤本身没有 verum,只对账有。

五 结算

三原理的箭头是"显露于",不是"制造出":S×D→E 说的是土壤在规定与路径都失败处显露,不是几何加物体造出仁爱——帕斯卡的无限距离是三个显露之间的距离,本书接受它,并把它记在 S 层。 真即做成:科学是做出来的真(实验),数学是做出来的真(记法),存在学不做土壤,它做账——账是它唯一的 factum。

六 分离线

与帕斯卡分在三刀:三个秩序是静态的分级,三个读法是互生的;赌注是主体自判,收成在外;敏感精神仍被说成看,本书说它是触。与维柯分在三刀:按制作者划界,本书按判决分;三个时代是次序,三合一会动而不排队;天意是断言,四行账是记录。

七 它留给本书什么

《回忆录》那一句,进第 47 章,作为脸的轴在西方的出生证。三个秩序,进第 6 章,作为对"合并"的一道检查:三种显露不能换算,合拍不是换算。"心感到第一原理",进第 2 章,作为触的认识论在西方的出处。"无限空间的永恒沉默",进第 45 章,作为无脸土壤的西方体验。verum-factum,进第 4 章,作为科学之真的定义(做出来的真);进第 52 章,作为数学座位的一票(数学是做出来的记法)。"物理学里可证明的是我们能使之发生的",进第 4 章科学节。诗性智慧在先,进第 7 章,作为发生次序(土壤先于规定)的十八世纪证词。三原理箭头改读为"显露于",进第 6 章——这是本章从对话里带回来的最重的一件。

八 日常案例:三种"大"在一个家里

一家人。父亲能一个人把冰箱搬上五楼,这是肉体的大;姐姐能解出全班解不出的题,这是精神的大;奶奶在儿子生意赔光回家那晚说了一句"回来就好",这是仁爱的大。帕斯卡说对了:搬多少冰箱换不来一道题,解多少题换不来那一句话;三种大之间没有汇率。

可那一句话是怎么显露的?儿子的"成功"这条规定失败了——他没成功;他的路径也失败了——他努力过了。规定与路径都说不通的那一晚,奶奶那句话显露出来。它不是力气加聪明造出来的,它是在两者都失败处被逼出来的:这就是 S×D→E 的读法——显露于,不是制造出。要是儿子成功回来,那句话不会说,不是因为仁爱不在,是因为它没有显露的地方。

维柯在这个家里是:儿子把赔光的账一笔一笔记清楚,那本账是真的,因为是他做的;奶奶原不原谅,不由账决定,也不是他做的——他只能等,然后把"回来就好"记在账的最后一行。那一行不是他做的,是回来的。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合拍》· ISBN 979-8-90690-07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