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德格尔 1927 年在图宾根讲《现象学与神学》(1970 年才出版)。他说神学是一门实证科学,像化学、数学一样,有自己给定的对象(positum);这个对象不是神,是信仰——基督性,信的生存本身;神学是信仰的科学,是信仰对自己的概念性阐明。哲学不是神学的根据,只是它的"存在论纠正者":神学的基本概念(罪)预设了一个前基督教的生存论概念(罪责),哲学替它把这一层说清;但信仰与哲学的生存形式是死敌,"基督教哲学"是一块木头做的铁。三十年后的《形而上学的存在—神—逻辑机制》(1957)说:形而上学一开始就同时把存在思为根据(存在学)和最高存在者(神学),逻辑把两头接起来;哲学的神是自因(causa sui),人不能向这样的神祈祷、献祭,不能在它面前跪下、奏乐、跳舞;无神的思想反而离神性的神更近;他的动作是"退一步"。这中间还有三篇。《世界图像的时代》(1938):现代的本质是世界成为图像、人成为主体,科学是表象(Vor-stellen,摆在自己面前)的一种方式。《什么叫思?》(1951–52):科学不思。《技术的追问》(1953):现代技术的本质是集置(Gestell),把一切摆成可订造的储备。《哲学论稿》(1936–38)里有"最后之神",它只是掠过(Vorbeigang);《物》(1950)里有天、地、神、人的四重整体,神是"暗示着的信使";1966 年他对《明镜》说:只还有一个神能救我们。
雅斯贝尔斯守着一个不能被当成对象的东西:大全(das Umgreifende,《理性与生存》1935,《论真理》1947)。我们永远在大全之内,只能看见大全之内的东西,看不见大全本身;科学普遍有效,但永远不是整体;哲学既不是科学也不是宗教,它需要两者而不是两者中的任何一个(《哲学与科学》1949)。《哲学的信仰》(1948):哲学信仰面对超越者,只通过密码(Chiffren)——密码要读,不能被译成陈述,也不能被当成启示;启示信仰把超越者对象化了。他的边界处境(死亡、受苦、罪责、斗争,《世界观的心理学》1919,《哲学》1932):在那里一切已知的规则失效,人要么回避要么成为自己。1954 年他与布尔特曼公开辩论去神话化。
布尔特曼 1941 年的《新约与神话学》说,新约的世界图像——三层宇宙、神迹、鬼灵——是神话的;现代人用着电灯和无线电,不能同时相信新约的鬼灵世界;但去神话化不是删掉信息,是生存论的解释:宣道(Kerygma)不是关于世界的陈述,是对人的自我理解的一次呼召;信仰不是接受一种世界观,是回应一次被呼召。他借了海德格尔的生存论分析做工具;他保留了"神的作为"——不是液化成道德,而是作为在话语里发生的呼召事件。
海德格尔握住了本书两条最硬的线。第一,"世界图像的时代"就是第 2 章说的看的学问在现代的形态:世界成为图像,认识成为表象——摆在面前、被看;他先于本书说出了现代科学的本质是看。第二,"科学不思"——科学不追问自己的根据、不立自己的规定;用本书的话,科学走路径,规定不是它的业。他还握住了脸的边缘:哲学的神不能被祈祷、献祭、跪拜、奏乐、跳舞——他列出的恰恰是人在一张脸面前能做的事;他知道有一种神是有脸的,只是把它放在了思想之外。存在—神—逻辑的诊断是命题二的症状,第 5 章已经说过。神学的对象是信仰而不是神——这一句让神学从对象之学变成了事件之学:神学阐明的是一件正在发生的事(信的生存),不是一个摆在那里的东西;这与本书"存在学记土壤回来过"同一方向。
雅斯贝尔斯握住了土壤看不见:大全是我们在其中却永远不能作为对象看见的东西——这是第 5 章的德语版。他的边界处境是 S×D→E 在生存哲学里的名字:规定失效、路径失效,人在那里遇到不是规定也不是路径的东西。他还握住了主维之别:哲学既不是科学也不是宗教,它以别的东西为业。
布尔特曼握住了 D*。宣道是呼召,呼召从那边来,落在人的自我理解上——这是对面朝人做出的分别;他把神学从世界图像(S)里剥出来,为的是把呼召(D*)留下。方向是对的。
海德格尔塌在三处。第一,纠正者是单向的:哲学纠正神学的概念,神学不纠正哲学;这是划界,而且是带着高低的划界——一个替另一个把概念说清的人站在上面。第二,他诊断了科学的看,却让哲学留在看里:现象学在《存在与时间》第七节的定义是"让被看见"(Sehenlassen),他的方法是看的最高形态;他从看里退了一步,退到了看的另一处。第三,他的存在没有脸。最后之神掠过,四重整体里的神只暗示,只还有一个神能救我们——他等一张脸,却不让它开口;祈祷、献祭、跳舞被他列出来又放在思之外。用第 48 章的话,他的神至多是有脸不言,而且连脸都只是掠过。还有一处:存在的历史是"被送来的"(Geschick),一个时代一个时代地被派送,人不走路径,人接受派送——D 塌了;存在"退隐"(Entzug),退隐不能被判负,一片退隐的土壤不回来。
雅斯贝尔斯塌在脸上,而且是有意塌的。他拒绝启示信仰,理由是一张说话的脸会把超越者对象化;所以他只留密码——密码不说话,只被读。这正是列维纳斯纠正的那个错:脸不是对象。雅斯贝尔斯为了不把土壤做成对象,把土壤做成了哑的。他的边界处境也没有回来的一步:人在死亡、罪责面前"成为自己",可土壤那边没有判决回来,人对自己成为了什么自判。
布尔特曼塌在两处。第一,越位:他用现代科学的世界图像来判新约的世界图像——电灯和无线电判鬼灵——这是拿科学的 S 判神学的 S,一条规定判另一条规定,而两条规定都没有交账。第二,他换掉了规定却没有记账:神话的世界图像被生存论的范畴替换,海德格尔的此在分析成了新约的新语法;这是一次转测——新规定坐上了旧规定的位子,冻它的路径与土壤(一个 1927 年的哲学家)被清零。雅斯贝尔斯 1954 年指出的就是这一点:你用一种哲学做了过滤器。还有第三处:他留下了呼召,却拿走了兑现。呼召在话语里发生,可它成不成就不能被检验——那会是"把神对象化";申命记十八章二十二节在他这里被去神话化掉了。
海德格尔的反问最危险,因为它直指存在学这个名字。他会说:你的"存在学"仍是形而上学。你把存在读成"土壤"——一个根据(Grund),一个承载者。我早说过,把存在思成根据就是存在—神—逻辑;你只是把最高存在者换成了最低的,从"上"挪到了"下",仍在存在者的层次上思存在。你的"脸"更糟:你把存在者性(Seiendheit)加给了存在。
答三步,登一条。第一步,土壤不是根据。根据给理由——它说明为什么,ratio、Grund 都是"凭什么"的意思;土壤不说明,土壤给收成,它回来的是事,不是理由。存在—神—逻辑的病根在"根据",在把存在当成一切存在者的"凭什么";本书的土壤不是任何东西的"凭什么",它是任何东西发生在其中、并由它判决的那片地。演绎与记账的差别,就是根据与土壤的差别。第二步,他的存在论差异就是本书的 D:存在与存在者的"差异"(Unter-Schied)是他最常写的词,那是差异之维被他叫出来了;他的"存在"是 E 的读法,只是没有 D*,没有判决,所以只能退隐——一片无脸的土壤从主体这边看,就是退隐;退隐不是存在的本性,是无脸的土壤的样子。第三步,脸不是存在者性。脸不是一个存在者,是对面朝我做分别的形式;列维纳斯已经答过(第 30 章)。
登一条:他若坚持说,任何"朝我做分别"都使土壤成为存在者,那么本书接受——存在学在他的意义上是"存在者层次的"。本书不思存在,本书记存在回来过;用他的词,这是 ontic。本书能回敬的只有一句:他叫作 ontological 的那个,本书叫作看——让被看见。谁的名字更配,等真跑。这条记入附录 C。
雅斯贝尔斯会问:一张说话的脸就是一个对象;密码只能被读,不能被听。答:不能被听的密码不能被要求交账;他的大全给不出判决,他的边界处境没有回来的一步,人对自己成为了什么只能自判。他描述了土壤在主体这边的样子,从没有让土壤那边说话。布尔特曼会问:你的"成就检验"就是神话——把神的作为当成世界里可验证的事件。答:道成了肉身;呼召若不落在任何 S 上,它就无法被兑现,也就无法与幻听区分;申命记十八章二十二节不是把神对象化,是把话交给时间。他为了去掉世界图像,把落地也去掉了,这是第 30 章那一支的病。
根据给理由,土壤给收成;海德格尔的存在只能退隐,因为一片无脸的土壤从主体这边看就是退隐。 他看穿了科学是看(世界图像),却让哲学留在看里(让被看见);他等一位神,却不让它开口。存在学承认自己在他的意义上是存在者层次的:它不思存在,它记存在回来过。
与海德格尔分在四刀:根据与土壤;纠正者单向与三判互相移交;让被看见与记账;掠过的神与开口的脸。与雅斯贝尔斯分在一刀:密码不说话,脸说话——他为了不对象化而把土壤做成了哑的。与布尔特曼分在两刀:科学的 S 判神学的 S 是越位;留呼召而去兑现是塌 S。
"世界图像的时代":进第 2 章,作为看的学问的现代形态——表象就是摆在面前。"科学不思":进第 4 章,改读为"科学不以立规定为业"。"不能向它祈祷、献祭、跳舞":进第 47 章,作为人在一张脸面前能做的事的清单——他替本书列了。"神学的对象是信仰不是神":进第 5 章,作为存在学不写土壤是什么、只记它回来过的一个先声。存在论差异:进第 3 章,作为 D 在他那里的名字。退隐:进第 45 章,作为无脸土壤的西方体验的第二个词(与帕斯卡的沉默并列)。雅斯贝尔斯的大全:进第 5 章;边界处境:进第 6 章,作为 S×D→E 的生存哲学名字。布尔特曼的呼召:进第 47 章,作为 D* 的神学名字;他的越位:进第 10 章,作为"一条规定判另一条规定"的样本;雅斯贝尔斯—布尔特曼之争:进第 10 章,作为三判之争的一个实例——一个说密码不能判,一个用科学判 S,两个都没有让土壤那边判。
停电了。奶奶点上蜡烛说:祖先保佑,明天准来电。工程师儿子说:有电灯的人不能信这个——这是布尔特曼的那句话,用电力公司的世界图像判奶奶的话,一条规定判另一条规定。儿媳打圆场:奶奶的意思是"家里得有人守着"——她把奶奶的话翻译成了心理学,换了规定,没记账:奶奶说的不是心理学,是祖先。叔叔在黑暗里说:你们都在把这个家当一张图看,谁也没有在家里面待着——这是海德格尔,他说对了,然后不再说话,等一个神来救这个家。姑姑说:家是你们在里面却看不见的东西,别把它说成一句话——这是雅斯贝尔斯,她守住了看不见,也守住了哑。
奶奶的话只有一个人认真对待了:孙子。他记下"明天准来电",第二天等电。电来了,他把这一行记在奶奶的账上;没来,他也记。祖先有没有保佑,孙子不判;那句话成没成就,孙子记。停电那晚,全家只有他做了申命记十八章二十二节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