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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物理学家的神学——跛脚的科学、互补、客观性公设

合拍 · 哲学、科学与存在学的发生学三合一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17 号

一 起手:二十世纪的物理学家自己写了一批神学

爱因斯坦 1941 年《科学与宗教》:没有宗教的科学是跛的,没有科学的宗教是瞎的;他信斯宾诺莎的神——在存在者的有秩序的和谐中显示自己的神,不是关心人的命运与作为的神;1926 年给玻恩的信里那句"他不掷骰子";1936 年答小学生莉娅的信:从事科学研究的人都相信,宇宙的规律里显示着一个远远高于人的精神。玻尔的互补性(1927 年科莫演讲):波动与粒子是互补的描述,不能同时用,两者一起才穷尽现象;他后来把互补推广到生命与物理、思维与情感、不同文化之间;他的家徽上刻着太极图与"对立即互补"。海森堡《物理学与哲学》(1958):我们观察到的不是自然本身,而是自然对我们提问方式的回答;《部分与整体》记了 1927 年与泡利、狄拉克关于宗教的夜谈——他说自然科学的第一口杯子里是无神论,杯底有神在等着;他讲实在的层级,讲科学语言的界限。薛定谔《生命是什么》(1944)之外写了《心与物》与《我的世界观》:意识是单数的,多只是表象——吠檀多的"梵我一如";泡利与荣格通信二十余年(1932–1958),一起写《自然与心灵的解释》(1952),提出共时性,讨论开普勒的原型与"物理与心理是同一实在的两面"。魏茨泽克写《自然的历史》与《物理学的统一》,晚年做宗教哲学。哥德尔留下一份本体论论证的模态形式化(1970 年前后手稿)。莫诺《偶然与必然》(1970):现代科学建立在"客观性公设"上——系统地拒绝把目的当作真知识的来源;这条公设本身不可证明,是伦理的选择;由此得出的结论是人是宇宙里偶然的吉普赛人。威尔逊《知识大融通》(1998):一切知识终将统一于自然科学的因果解释,包括伦理与宗教。彭罗斯《皇帝新脑》(1989)与《通向实在之路》(2004):三个世界——柏拉图的数学世界、物理世界、心灵世界——三者各由另一个的一小部分神秘地生出,画成一个循环的三角。

二 同维较真:物理学家看见了三件

海森堡那一句是全章最重的:我们观察到的不是自然本身,而是自然对我们提问方式的回答。这是培根的"审问自然"被它的继承人说破(第 18 章):审问得到的是我们问的。它同时是第 4 章的物理学证词——路径带着规定去走,读数不是土壤本身;量子测量问题因此不是一个待解的难题,是三维在一件事里第一次同时露面:规定(什么算一次测量)、路径(仪器怎样走)、土壤(那片我们身在其中、无法退出去看的纠缠)。

玻尔的互补是两个不能同时用、又都必需的描述——它与本书的三读法形状相近:不是谁对谁错,是同一件事要两种读法才穷尽。莫诺的客观性公设是全章最诚实的一句:科学的根规定不可证明,是一个被选择、被立下的东西——他自己称之为伦理的;一位分子生物学家替科学写下了它的账向:科学的第一条规定是立的,不是发现的。彭罗斯的三世界互生三角,是西方物理学家画得最接近三方程的一幅图:数学世界的一小部分管住物理世界,物理世界的一小部分生出心灵世界,心灵世界的一小部分够到数学世界——三者互为产物,而且他明说这是神秘的、他不能解释。爱因斯坦那句"跛与瞎"说的是主维之别:科学走路径(腿),宗教给方向(眼)——他用一个身体的比喻说了合拍。

三 换维接应:这批神学塌在同一处

塌在同一处:他们的神都没有脸。爱因斯坦明说——不是关心人的命运与作为的神;斯宾诺莎那一格(第 19 章),一部不改口的秩序。玻尔的互补没有第三者也没有判决:两种描述互补,谁判它们补全了没有?互补在物理学里由实验判,推广到文化与伦理之后就没有判决了——他晚年的推广是一条规定在它的账向之外空转。海森堡的"提问方式的回答"说对了一半,另一半他没有走:既然读数是回答,那么谁在回答?他把回答的一方留作"自然"——无名、无脸、不改口;他自己的杯底之神在《部分与整体》的夜谈里说了一次,没有进物理学。薛定谔把意识做成单数,是合并:多是表象,差异在最高处被取消(库萨那一格,第 16 章)。泡利与荣格的共时性最危险:把有意义的巧合立为一条原理,等于把即时的兆头立为判决——第 9 章说的迷信形态,只是穿着物理学的衣服;本书对它的处理是可驳条款。莫诺看见了公设,然后把它当成一个必须服从的禁令——目的被逐出知识,脸连问都不能问;他的偶然是无脸土壤的最彻底的一句。威尔逊是替代模型的当代版:一切统一于自然科学(第 8 章)。彭罗斯画了三角,却说三者的关系神秘——他没有给互生一个机制,也没有给任何一维一个判决;三角是一幅静止的图。

四 对方的反问

爱因斯坦会问:我说过,一个关心人的命运与作为的神是幼稚的——把人的欲望投射到天上(费尔巴哈那一句,第 23 章)。宇宙的规律里显示着远高于人的精神,这已经够了;你的"脸"是把人性加给宇宙。

答分两步,登一条。第一步:你的神是有言无脸(第 41 章弥曼差那一格)——规律说话,没有说话者;代价是没有一句话会落空,因而没有一句话需要兑现,你的宗教只能是敬畏,不能是记账。第二步:脸不是人性的加法,脸是"对面朝我做分别"这个形式;你自己一生做的事里有一件最像它——你的广义相对论 1915 年预言光线偏折,1919 年爱丁顿去测,测出来了。那是你把一句话交给了时间,然后等它回来。你不要一张会朝人做分别的脸,可你要一个会兑现的自然;兑现是判决,不是敬畏。登一条:一个会兑现的自然与一张会说话的脸,在账本上的分别只有一条——话是不是朝人说的;这一条,本书从账面上判不出来,只能从有没有人被试来判,而"被试"的判据本书还没有写。记入附录 C。

莫诺会问:客观性公设禁止把目的当作知识的来源——你的"脸"就是目的。答:你自己说了它是一条公设——立的,不是证的,因此可以被重新立。本书不要求把目的当解释:本书不用"脸想要什么"去解释任何一件事(纪律五,脸不进方程);本书只在判决层面用它——话成没成就。你的公设禁止的是解释里的目的,不是账本里的兑现;两件事你合成了一件。

五 结算

海森堡说破了培根:我们观察到的不是自然本身,而是自然对我们提问方式的回答——审问得到的是我们问的;莫诺替科学写下了它的账向:客观性公设不可证明,是立下的。物理学家的神学塌在同一处:他们的神有言无脸——规律说话,没有说话者,所以没有一句话会落空,敬畏取代了记账。彭罗斯的三世界三角是西方画得最接近三方程的一幅图,只是它静止,且没有判决。

五之二 量子测量问题:三维在一件事上同时露面的现场

第 8 章说赢家消化不良的症状是量子测量问题百年无规定。这一节把它当作一个现场来看,因为它是二十世纪唯一一处三维被迫同时露面、而且三种判决的分工被公开争论的地方。

规定那一层。 什么算一次"测量"?哥本哈根、多世界、玻姆力学、GRW 各是一条规定,而且它们对同一批实验数据给出完全相同的预言。这意味着路径判不了它们——不是暂时判不了,是原则上判不了(在那些预言等价的范围内)。物理学界的通行处理是"闭嘴去算",即:既然路径判不了,就不判。这是判决缺位,不是判决完成。

路径那一层。 贝尔不等式、阿斯佩、后来的无漏洞实验(第 6 章)——这一层做得极漂亮,是二十世纪物理学最干净的一段真跑:预注册(贝尔把一条哲学争论改写成了可测的不等式)、走、判负(定域实在被判负),一样不缺。要注意的是这一步做了什么:它把一条原本被认为是"形而上学"的规定,改写成了一条可跑的形式——这正是第 11 章的移交第二步,而且是二十世纪最成功的一次。贝尔做的事,本书全书都在推荐。

土壤那一层。 剩下的那部分——为什么测量会有确定结果、观察者在其中算什么——至今没有可跑的形式。物理学家在这里分成两派:一派说这不是物理问题(划界),一派说总有一天会变成物理问题(等路径)。本书的读法是第三种:它是一条尚未被交出可跑形式的规定,停在候补席(第 11 章第二步);停在候补席不等于无意义,等于还没上账。

三层合起来给出这一章的一个补充结论:物理学家写神学,多半不是因为他们越界,是因为他们在本行里撞上了一件本行的判决处理不了的事,而他们手上只有一种判决。这不是傲慢,是工具单一(第 10 章第四节)。贝尔的例子说明另一条路是存在的:不去写神学,而是把那条判不了的规定改写成可跑的形式——一次成功的移交,比一整柜物理学家的神学更有分量。

六 分离线

与爱因斯坦分在有言无脸。与玻尔分在互补推广之后无判决。与海森堡分在回答的一方无名。与薛定谔分在意识单数即合并。与泡利—荣格分在共时性是即时兆头。与莫诺分在解释里的目的与账本里的兑现是两件事。与威尔逊分在替代。与彭罗斯分在图静止、无判决。

七 它留给本书什么

"自然对我们提问方式的回答":进第 4 章与第 9 章,作为审问与判决之别的物理学证词。客观性公设:进第 4 章,作为科学根规定的账向自述——科学的第一条规定是立的。互补性:进第 6 章,作为两读法的物理学名字,注明缺第三与缺判决。1919 年日食:进第 9 章,作为"把一句话交给时间"的科学样本。三世界三角:进第 6 章,与罗森茨威格的星、彭罗斯的循环并排,作为三元图的第三张。共时性:进附录 B,作为一条可驳条款——若有意义的巧合能被预注册并重复,第 9 章的延迟要求要改写。

八 日常案例:孩子问天气预报

孩子问:天气预报为什么有时候不准?父亲说:不准是因为测得还不够细。这是把自然当成一部等着被读准的书。孩子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明天下不下雨?父亲说:我不知道,预报说百分之七十。孩子说:那就是说,他们也是猜的。

海森堡的那句话在这个厨房里是:预报不是天在说什么,是我们拿雷达、气球、模型去问,天按我们问的方式回答;换一套模型,回答就变一点。爱因斯坦在这个厨房里说:可天不骗人,它有规律,值得敬畏——他说得对,天不骗人;只是天也从没对这家人说过一句话。莫诺在旁边说:别问明天为什么下雨,只问怎么下——问"为什么"就出了知识的界。孩子不听,他把预报写在日历上:七十,明天看。

第二天下了。孩子在日历上画了个勾。他做的不是敬畏,是记账;他也没有问天想什么。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合拍》· ISBN 979-8-90690-07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