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世纪后半叶,"科学与宗教"成了一门学科:有期刊(《Zygon》1966 年创刊),有讲席,有基金。巴伯 1990 年《科学时代的宗教》给了它一张地图,四种模型:冲突(科学与宗教互相否定——创造论与科学唯物论是同一种冲突的两端)、独立(各有各的领域、语言、方法)、对话(边界问题、方法上的平行、概念的相似)、整合(自然神学、自然的神学、系统综合——他自己站在过程哲学的整合一边)。皮科克《科学时代的神学》(1990)用涌现与万有在神论:层级实在,上层不还原于下层,神在世界之内又超出世界。波金霍恩《科学时代的信神》(1998):物理学家转神学家,"自下而上的思考者",两边都用批判实在论——理论是对实在的可靠但可修正的摹写;他说科学与神学像两只眼睛看一个世界。麦格拉思《科学的神学》三卷(2001–2003):基督教的自然观使科学成为可能,神学应当按自然科学的方式做实在论。普兰丁格《冲突真正在哪》(2011):科学与有神论只有表面的冲突(进化)、深层的和谐(有神论解释了为什么我们的认知配得上真理);科学与自然主义才有深层的冲突——如果我们的认知能力只是为生存进化出来的,我们没有理由信它们指向真理。古尔德 1997 年的"互不重叠的权威":科学管事实,宗教管意义与价值。新无神论——道金斯《上帝的错觉》(2006)把神做成一个可检验的假设并判负,丹尼特《破除魔咒》(2006)把宗教当自然现象研究,哈里斯《信仰的终结》(2004)。内格尔《心灵与宇宙》(2012):新达尔文主义的唯物论几乎肯定是假的,自然里应当有目的论——自然的目的。
巴伯的四种模型是本书第 2 章"安排"的另一张表:冲突是替代,独立是划界,整合是合并,对话是他给的第四种——他比本书早三十年把安排分了类。皮科克的涌现是"上层不从下层推出"——显露不是被造的,是被逼出的;万有在神论——神在世界内又超出——是土壤既在脚下又不是脚下之物的一个说法。波金霍恩的"两只眼睛"是第 32 章的视差图;"自下而上"是从路径起手。普兰丁格握住了一件本书要的:科学需要一片土壤——认知配得上真理这件事,科学自己不能担保,它站在一片它没有做的地上;他对自然主义的论证是一次账向审计:自然主义给不出它自己的规定为什么可靠。内格尔的目的论回来,是第 48 章"四因的第四因"的当代重现:一删目的因科学能转,一到心灵与生命目的因又回来——他没有说为什么,本书说:那里的土壤有脸。麦格拉思说基督教的自然观使科学成为可能,是"科学的规定冻自神学的土壤"——一条账向,可证可驳。
最要紧的塌处在题目上:科学与宗教——两个,不是三个。哲学去哪里了?它退到了做分类的人的位置上:巴伯站在四种模型之外分类,分类者就是那个没有被算进去的第三者——规定者。这门学科把哲学的位置藏进了自己的方法里,然后说它研究的是两者的关系;它研究的是三者的关系,第三者是它自己。第二,四种模型全是安排:冲突、独立、整合是替代、划界、合并;对话呢?巴伯的对话是"边界问题"与"方法平行"——两边坐下来找相似,没有结算,没有一方对另一方的反问,走不出开场没有的东西;它是对话作为姿态,不是对话作为发生。第三,判决:四种模型没有一种说谁判——冲突里谁赢由声音大小定,独立里各判各的,整合里综合者判,对话里没有判。
各家的塌处:皮科克的涌现是无脸的层级,万有在神论的神不朝人做分别;波金霍恩的批判实在论是看——实在在那里,理论摹写它;两只眼睛看的是一个已经在那里的世界,视差在他那里是两种摹写的比对,不是深度的发生;麦格拉思按自然科学的方式做神学,是让神学借科学的判决——托伦斯的路(第 27 章);普兰丁格的"深层和谐"是静态的:有神论与科学和谐,和谐是一种"在",没有互生;他的土壤担保认知,可土壤不做别的事——脸只是担保人;古尔德是划界;新无神论是越位的当代样本——道金斯把脸做成假设,用真跑判土壤(第 10 章),丹尼特把宗教做成自然现象,是把脸的账向当成脸的全部(费尔巴哈的路);内格尔的目的论无脸——自然的目的是自然自己的,与亚里士多德同一格。
巴伯会问:你的三合一不过是我的整合模型加对话模型;四种模型已经穷尽,你在第几种?
答分两步,登一条。第一步:四种模型安排的是两样东西;本书的题是三样,而且你自己是第三样——你分类的时候用的是哲学,你把它藏在了方法里。把它拿出来,四种模型就变成了三个 S 争位的四种结局,第 8 章已经排过。第二步:本书不在四种里,因为四种都没有判决——你的对话没有反问、没有结算、没有判负,它是两边坐下来找相似;本书的对话章体要求每一轮走出开场没有的一句,走不出就登。登一条:你可以说,本书的"合拍"就是整合模型的一种——三样东西被一个更大的框架(发生学)收进去了;本书答:发生学不是框架,是三个读法读一个发生——可这句话与"整合"的分别,只有在判决层面才看得出来:整合者判,合拍无人判、只有外判。若你不认判决层面的分别,本书在你的表里就是整合。记入附录 C。
普兰丁格会问:我说科学需要有神论做土壤,你说的不就是这个?答:是这个的一半。你的土壤担保认知,然后不做别的——脸是担保人,不是判决者;本书的脸还要朝人做分别、把话交给时间。担保是一次性的,判决是每一季的。
科学与宗教关系学把三合一做成了二合一:哲学退到了做分类的人的位置上——分类者就是那个没有被算进来的第三者。四种模型是安排的四种,其中的"对话"是姿态不是发生:没有反问,没有结算,没有判负。普兰丁格看见了科学站在一片它没有做的土壤上,可他的脸只担保,不判决。
一门学科的形状,看它不问什么比看它问什么更清楚。"科学与宗教"这门学科有三个问题从未被列入议程,而这三个问题各是本书的一章。
一,这门学科自己站在哪块地上? 它的期刊、讲席、基金从哪里来,它在什么共同体里被评价,它的从业者多数是哪一边的人。一门研究"两者关系"的学科,自己在这段关系里不是中立的第三方,它是这段关系的产物——多数系所与基金来自宗教一侧,而它的方法论标准来自科学一侧。这件事本身是一条账向(第 4 章),可这门学科几乎不查自己的账向。
二,为什么冲突论在学界早已被推翻,却在公众那里活得好好的? 布鲁克的复杂性论题、纳姆伯斯的《伽利略下狱记》把德雷珀与怀特判为宣传(第 23 章),二十年过去,公众版本纹丝不动。这门学科把它读成"科普不够";按本书的读法,冲突论活着是因为它是唯一一个给了判决的模型——冲突论说得很清楚谁赢了。四种模型里另外三种都不给判决(第三节),一个不给判决的模型在公共领域没有竞争力。这一条对本书也是警告:合拍若不给出判决形式,命运与"对话模型"相同。
三,在非西方,这段关系长什么样? 这门学科的四种模型是从西方基督教与近代科学的具体历史里冻出来的(账向清楚),却被当作普遍框架去套佛教、儒家、印度教。第 34 至 43 章十一章说明了套不上:科玄论战的结构不是"科学与宗教冲突",是三个 S 争位(第 38 章);判教不是"整合模型",是按根机分工(第 36 章);弥曼差根本没有"神"这个位置可以与科学冲突(第 41 章)。用一套冻自一段特殊历史的模型去读别处,是账向失传的典型后果。
三个未问之问合起来,给出这门学科的处境:它是一门研究关系的学科,而它自己正是那段关系里的一方、一个产物、一条规定——它缺的不是材料,是对自己的账向审计。
与巴伯分在两刀:二与三;对话有无结算。与皮科克分在涌现无脸。与波金霍恩分在摹写与发生。与麦格拉思分在借判决。与普兰丁格分在担保与判决。与古尔德分在划界。与新无神论分在越位。与内格尔分在目的因无脸。
四种模型:进第 8 章,与本书的四种安排对表。"两只眼睛":进第 32 章视差节,注明摹写与发生之别。普兰丁格的账向审计:进第 4 章,作为"科学的规定站在它没有做的土壤上"的当代论证;EAAN:进第 10 章,作为自然主义给不出自己账向的样本。麦格拉思的"基督教自然观使科学成为可能":进附录 B,作为一条可驳的账向命题。内格尔:进第 48 章,与四因的目的因并排。新无神论:进第 10 章越位史。
一对夫妻去做咨询。咨询师有四种模型:你们是在打仗(冲突),你们各过各的(独立),你们该多聊聊(对话),你们要找到共同的目标(整合)。四种模型说的都是两个人。可屋里有三个人:咨询师自己坐在那里定什么算冲突、什么算沟通——他是第三者,他的规定管着这对夫妻怎样被描述,而他把自己算成了空气。
"多聊聊"那一条尤其要看:两个人坐下来找相似,找到了都喜欢爬山,咨询师说很好;可没有人问一句对方最不想听的话,没有人在这一小时里走出一句一小时前没有的话,也没有人记下上次说好的事做没做——这是对话作为姿态。合拍的夫妻不是找到相似的夫妻,是互相逼、互相改口、下个月看上个月的话兑没兑现的夫妻;咨询师的表里没有这一行,因为那一行不是他能填的,是下个月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