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特洛布·弗雷格(1848—1925)
一句话:一个词、一句话的意思,不住在各人的脑子里,也不住在它所指的东西上;它住在一个大家都够得着、对错可以检验的地方。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我们争的,是“指的是不是同一样东西”,还是“走的是不是同一条路”?一个动作——别孤零零地问一个词是什么意思,把它放回一句话里去问。一个提醒——数字永远是对着某个“概念”数出来的;换个概念,数就变了。
和人吵架,吵到一半忽然发现:我们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你说的“负责”,是“出了事我来扛”;他说的“负责”,是“每一步都要向我汇报”。同一个词,两个意思,白白吵了半个钟头。
这种事多了,你难免会想:一个词的意思,到底在哪儿?
第一个冒出来的答案是:在脑子里。我说“狗”,我脑子里有一个狗的念头;你听见“狗”,你脑子里也冒出一个狗的念头;意思,就是这个念头。
可是往下一想就不对。我脑子里冒出来的,是小时候追着我咬的那条黑狗,带着一阵心慌;你脑子里冒出来的,是你家那只见人就摇尾巴的金毛,带着一阵暖意。两个念头天差地别。如果意思就是各人脑子里的念头,那我们每个人说的都是只有自己才懂的私人语言,谁也不可能真正听懂谁。可事实是,地铁口的牌子写着“禁止携带犬只”,你我都一清二楚,一点不耽误。
那换一个答案:意思不在脑子里,在东西上。“狗”的意思,就是世界上那些狗。
这也不对。“鲁迅”和“周树人”,指的是同一个人。如果一个名字的意思就是它指的那个人,那么“鲁迅就是周树人”和“鲁迅就是鲁迅”,就该是同一句话。可前一句能让一个初中生“哦”地一声恍然大悟,后一句是废话。指的东西一模一样,意思却明明不同。
不在脑子里,也不在东西上。那么,意思住在哪儿?
头一个把这个问题问清楚、并且给出像样答案的人,是德国小城耶拿的一位数学教师。他一辈子几乎没有读者,没当上正教授,去世时学界无人留意。可是今天,你手机里的每一行代码,你在购物网站上勾选“价格低于一百并且评分高于四星”时系统替你执行的那句话,用的都是他 1879 年在一本没人看得懂的小册子里发明的语法。
土。 1848 年,弗雷格生在波罗的海边的港口小城维斯马。父母开着一所私立女子学校,父亲还亲手编过一本语文课本,是教九到十三岁的孩子学德语用的。一个在“语言是可以拆开、可以讲规则的”这种空气里长大的孩子,后来干的事,就是把语言拆到了从来没人拆到过的深处。他十八岁那年,父亲去世,母亲接手把学校办了下去。
他二十岁出头进耶拿大学,遇到了一位对他一生至关重要的老师,物理学家阿贝。阿贝就是后来让蔡司镜头闻名世界的那个人。他一眼看中了这个沉默寡言的学生,此后几十年一直在暗中关照:弗雷格后半生那份教授薪水,就是阿贝安排从蔡司基金会里出的。
路。 他学的是数学,在哥廷根拿的博士,论文做的是几何。
形状。 1874 年,他回到耶拿,当上了编外讲师。此后四十四年,他没有离开过这所大学,也始终没有当上正教授。
回写。 到这时候,土里只有两样东西:从小浸在里面的“语言有规则”,和数学给他的那种脾气——一个证明,要么每一步都站得住,要么就不算证明。
土。 上一章讲过,十九世纪后半叶的数学正在搞一场“严格化”运动:微积分的地基含含糊糊用了两百年,现在要一块砖一块砖地重砌。胡塞尔的老师魏尔斯特拉斯把微积分的地基挖到了“实数”;别人接着把实数的地基挖到了“自然数”——一,二,三,四。那么,再往下呢?“数”本身,立在什么上面?
弗雷格和胡塞尔,踩的是同一片土,问的是同一个问题。胡塞尔的第一反应是去分析“我们数数时心里在干什么”;弗雷格的回答是:数的地基是逻辑,纯粹的逻辑,别的什么也不需要。
路。 要证明这一点,他得把算术的每一条定理,一步不落地从逻辑里推出来,中间不许有一处靠“显然”混过去。他很快发现,障碍不在数学,在语言。日常语言太滑了:一个“是”字,有时表示等同(“鲁迅是周树人”),有时表示归类(“鲁迅是作家”),有时只表示存在;一句话的语法主语,常常并不是它真正在谈的东西。用这样的语言写证明,前提可以在字缝里偷偷溜进来,谁也发现不了。
当时现成的逻辑,还是两千年前亚里士多德留下的三段论,它连“每个人都爱着某个人”这样一句家常话都分析不了。
于是他决定自己造一门语言。
形状。 1879 年,一本八十多页的小册子出版,书名叫《概念文字》。在序言里,他打了一个精彩的比方:日常语言像眼睛,这门新语言像显微镜。眼睛用途广,适应性强,什么都能看个大概;可是一旦需要极高的分辨率,眼睛就不够用了,得换显微镜——显微镜只能干一件事,可在那件事上,眼睛没法比。
今天回头看,这八十多页是亚里士多德之后逻辑学最大的一次跃进,现代逻辑的全部核心差不多都在里面了。可在当时,没有人看得懂。他的记号不是一行一行横着写的,而是上下左右铺开,像一张电路图,排字工人叫苦不迭。寥寥几篇书评,有的说他多此一举,有的干脆没读明白。
他想,也许是因为符号太吓人。五年后,1884 年,他换了一种写法,出了第二本书《算术基础》:不用一个公式,通篇是干净、锋利、甚至带点俏皮的大白话。这本书后来被公认为哲学写作的典范,是哲学系学生学“怎么把一个问题想清楚”的范本。
回写。 几乎为零。《算术基础》只有寥寥几篇书评,其中一篇出自大数学家康托尔之手——没看懂,评价不高。
土。 耶拿的冷板凳。1887 年他结了婚。同事们觉得这位先生钻的东西既不算数学,也不算哲学。他几乎没有同道。
路。 他没有停。1891 到 1892 年,他接连写了三篇论文,其中一篇的题目后来成了二十世纪语言哲学的第一块界碑:《论涵义和指称》。1893 年,毕生大作《算术基本规律》第一卷出版——出版社对销路毫无信心,只肯先出半部,剩下的看情况再说。
同时,他批评起别人来下手极重。1894 年那篇把胡塞尔骂醒的书评,就是这个时期写的;他跟大数学家希尔伯特通信争论几何学的基础,几个回合下来,希尔伯特不回信了。
形状。 1902 年夏天,《算术基本规律》第二卷已经交付印刷,是他自己出的钱。二十多年的工程,眼看就要封顶:算术,将被证明是逻辑的一部分。
回写。 6 月 16 日,他收到一封从英国寄来的信。写信人三十岁,叫罗素。信的开头满是敬意:我在一切要点上都赞同您,您的工作里有我在任何别的逻辑学家那里都找不到的东西。然后,信里说:只有一处,我遇到了困难。
那一处,是整座大厦的一块基石。
土。 1904 年,妻子去世,没有留下孩子;几年后他收养了一个男孩,叫阿尔弗雷德。课堂上学生寥寥。后来成为大哲学家的卡尔纳普年轻时听过他的课,据他回忆:有时教室里总共三个人;弗雷格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得多,腼腆,几乎不看听众,整堂课对着黑板讲。1911 年,一个学工程的奥地利青年专程跑来找他讨论哲学,被他驳得体无完肤;他劝这个年轻人去剑桥找罗素。年轻人叫维特根斯坦(第九章)。然后是战争,德国战败。1918 年他退休,回到了波罗的海边。
路。 收到罗素的信,他六天之内就回了信。他写道:您发现的矛盾使我极为震惊,几乎可以说是惊愕,因为它动摇了我打算用来建立算术的基础。他没有辩解,没有拖延,也没有悄悄修补。他在即将出版的第二卷末尾加了一篇附录,开头是这样的:对一个科学著作者来说,最糟糕的事情莫过于大厦刚刚落成,地基却塌了;罗素先生的一封信,把我置于这样的境地。
罗素六十年后回忆起这件事,仍然动容,大意是说:在我所知道的事情里,论正直与风度,没有什么比得上弗雷格对真理的这份忠诚。
附录里的补救方案,后来证明并不成功。晚年的弗雷格承认,自己想从逻辑推出算术的努力失败了。
还有一件事必须交代。1924 年,七十五岁的他写过一段时间的日记,里面有极端的民族主义、反民主和反犹的言论。这份日记七十年后才全文发表。他最重要的研究者、英国哲学家达米特说,得知此事时自己深感震惊——他一直把弗雷格当作理性的楷模。
形状。 1925 年 7 月,弗雷格去世,七十六岁,学界几乎无人留意。他把全部未发表的手稿留给了养子,附了一张字条,大意是:不要轻看我写下的这些东西。即使不全是金子,里面也有金子。我相信总有一天,其中一些东西会得到比现在高得多的评价。当心,什么都别弄丢。
回写。 这些手稿后来存放在德国西部的一座大学城里,1945 年 3 月毁于盟军的轰炸,只有事先打出来的一部分副本留了下来。
可是真正的回写,早已通过另外的路发生了。他一生只有三个要紧的读者,每一个都改变了二十世纪:罗素,在自己的书里专门写了一篇附录向英语世界介绍他;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的序言里说自己受惠于“弗雷格的伟大著作”;卡尔纳普,把他的逻辑带进了维也纳学派,又带到了美国。再往后,他发明的那套语法,经过希尔伯特、哥德尔,传到了图灵手里(第十四章),变成了计算机的母语。
尼采的回写落在妹妹手里;弗洛伊德攥在自己手里;胡塞尔的被一位修士抬了出去。弗雷格的回写最奇特:生前近乎于零,手稿后来烧成了灰,而他的形状却落进了世上每一块芯片里。
老看法。 从亚里士多德起,两千年来,人们分析一句话的办法是“主语加谓语”:“苏格拉底是人”,主语苏格拉底,谓语是人。推理呢,就是三段论:凡人都会死,苏格拉底是人,所以苏格拉底会死。康德甚至说过,逻辑学自亚里士多德以来没有前进过一步,看样子也不需要再前进了。
他怎么翻。 弗雷格是数学家,他从数学里借来一样东西:函数。函数是什么?是一个带空位的式子,像“( )的平方”:空位里填 2,得 4;填 3,得 9。
他说,句子也是这样的。“苏格拉底是人”,不要拆成主语和谓语,要拆成一个带空位的模子——“( )是人”——和一个填进去的东西,苏格拉底。填进去苏格拉底,得到“真”;填进去一块石头,得到“假”。模子可以不止一个空位:“( )爱( )”,“( )在( )和( )之间”。
然后是他最关键的发明:量词。“所有”和“有的”,不是普通的词,而是专门管空位的:“对所有的 x 来说,如果 x 是人,那么 x 会死”;“至少有一个 x,x 是人并且 x 登上过月球”。
有了这两样,亚里士多德对付不了的句子一下子迎刃而解。比如“每个人都爱着某个人”。这句话有两个意思:一个是,每个人各有各的心上人;另一个是,有那么一位万人迷,所有人都爱着他。日常语言里这两个意思长得一模一样,三段论也分不开它们。在弗雷格的写法里,它们清清楚楚是两句话:区别只在于“每个”和“某个”这两个量词,谁套在谁的外面。数学里到处是这种一层套一层的句子——“对每一个数,都存在一个比它更大的数”——所以没有这套工具,数学的推理就没法被严格地检查。
打个比方。 你用过电子表格里的公式:写一个“=求和( : )”,空位里填上不同的格子,就算出不同的结果。你也用过购物网站的筛选:“所有价格低于一百、并且评分高于四星的商品”。函数,空位,“所有”,“并且”——这就是弗雷格的逻辑,一点没走样。程序员每天写的,是他的语言的方言。从 1879 年那本没人看得懂的小册子,到你手机里的搜索框,中间其实只隔了几个人:弗雷格,罗素,哥德尔,图灵。
别误会。 在弗雷格这里,逻辑不是“人是怎么想问题的”——那是心理学。逻辑研究的是“真”的规律:从真的前提出发,走哪些步子,保证到达的还是真的。人实际上怎么想,常常不合逻辑;这一点不妨碍逻辑,就像有人算错了账,不妨碍算术。
老看法。 逻辑和数学的规律,说到底是人类思维的规律。我们之所以认为“二加二等于四”“一件事不能既是这样又不是这样”,是因为人的脑子就是这么长的。这个看法在十九世纪下半叶极为流行,胡塞尔的第一本书就是这么写的。
他怎么翻。 弗雷格说,这是把两件根本不同的事搅在了一起:一件是“人们认为它是真的”,一件是“它是真的”。
如果“二加二等于四”只是关于人脑的事实,那么它就可能随着脑子的变化而变化——说不定哪天人类进化了,它就等于五了;它在人类出现之前也不成立——可是恐龙时代,两块石头加两块石头,难道不是四块?更要命的是,如果“真”的意思只是“大家都这么认为”,那么大家都认为地球是平的那些年,地球就真是平的。
他有一段很硬气的话,大意是:逻辑的规律是立在永恒地基上的界石,我们的思想可以漫过它,却挪不动它。要是哪天碰上一种生物,它们的思维规律和我们的逻辑相反,我们不会说“他们有他们的逻辑”,我们会说:这是一种迄今没见过的疯病。
为了把话说清楚,他做了一个重要的区分。一边是表象:我心里浮现的画面、感觉、联想。它是私人的——我的牙疼你拿不走,我想到“狗”时的那一阵心慌,你体会不到;表象总得属于某个人。另一边是思想:一句话说出来的那个内容,比如“勾股定理”。它不属于任何人:你想到的勾股定理和我想到的,不是两个相似的东西,是同一个;它不因为谁想到而成立,也不因为没人想到而不成立。
那么思想在哪儿?它不是外面的物,看不见摸不着;也不是心里的表象,因为它不私人。弗雷格的结论是:得承认还有一个第三领域——那里的东西像心里的念头一样不能用感官去碰,又像外面的石头一样,不靠任何人的脑子而存在。
打个比方。 你心里对“一百块钱”的感觉——心疼,或者无所谓——是你的私事;可账本上的一百块,对谁都是同一个一百块。乐谱上的那首曲子是同一首,尽管一千个人听出一千种心情。
别误会。 弗雷格不是说心理学没用,也不是说人的思考不重要。他说的是:一条定理成立不成立,不能靠调查“人们怎么想”来决定。“怎么想到的”和“凭什么成立”,是两个问题。
老看法。 一个名字的意思,就是它指的那个东西。“北京”的意思就是那座城市,没别的了。
他怎么翻。 1892 年,弗雷格用一个天文学的例子,把这个老看法问倒了。
古人看到,清晨东方有一颗很亮的星,叫它“晨星”;傍晚西方也有一颗很亮的星,叫它“昏星”。很久以后,天文学家才发现:这是同一颗星,金星。
好,现在比一比两句话。“晨星就是晨星”——废话,不用看天就知道是真的。“晨星就是昏星”——这是一项了不起的天文发现,花了人类上千年。可是,两个名字指的明明是同一个东西。如果名字的意思只是它所指的东西,这两句话就应该毫无区别。
所以,弗雷格说,一个名字身上有两样东西,得分开。一样是指称:它指着的那个东西——金星。另一样是涵义:它是通过哪条路指到那个东西的——“清晨最亮的那颗”,或者“傍晚最亮的那颗”。晨星和昏星,指称相同,涵义不同。开头的“鲁迅”和“周树人”,也是这么回事。一句“甲就是乙”之所以能算一个发现,就因为它告诉你:两条不同的路,通到了同一个地方。
他还特别强调,涵义不是各人脑子里的联想。为此他打了一个比方,这个比方后来非常有名。用望远镜看月亮:月亮本身,是指称;望远镜物镜里成的那个像,是涵义——它只是月亮的一个侧面,取决于望远镜架在哪儿,可它是公共的,几个人可以轮流凑过去看同一个像;而每个人视网膜上的像,才是表象——那是各人自己的,别人看不到。
顺带他还分出了第三层:色调。“马”“骏马”“驽马”,“去世”“走了”“翘辫子”——指的可以是同一件事,涵义也差不多,可感情色彩不同。色调对诗要紧,对真假无关。
打个比方。 同一座山,从南坡上去是一条路,从北坡上去是另一条路。山是指称,路是涵义。两个登山者在山顶碰面的那一刻,就是“晨星就是昏星”的那一刻。
别误会。 第一,有的名字有涵义却没有指称。“孙悟空”——你完全明白它的意思,可世上没有这只猴子。弗雷格自己举的例子是《奥德赛》里的主人公。小说里的句子有意思,却谈不上真假,原因就在这儿。第二,弗雷格还有一条常被忘掉的纪律:别孤零零地问一个词是什么意思;一个词只有在一句话里,才有意思。这条纪律后来维特根斯坦会接过去,走得更远。
老看法。 数是东西的一种性质,就像颜色:这堆苹果是红的,这堆苹果是“三个”的。或者,数是我们数数时心里的活动。
他怎么翻。 弗雷格先问了一个让人一愣的问题:桌上放着一副扑克牌,它是几?
是“一”——一副牌。是“五十四”——五十四张。是“四”——四种花色。同一堆纸片,一点没变,数却变了。可见数不是这堆东西本身的性质——东西的颜色、重量,不会因为你换个说法就变。
那数是对什么说的?对概念说的。“这副”底下有一个东西;“这张牌”底下有五十四个东西;“这种花色”底下有四个东西。他举的例子是:“木星有四颗卫星”,这句话不是在说哪颗卫星怎么样,而是在说“木星的卫星”这个概念——它底下,有四个东西。“金星有零颗卫星”也就好懂了:不是说有一种叫“零”的卫星,而是说“金星的卫星”这个概念底下,什么也没有。
那“一样多”又是什么意思?他举了一个餐厅的例子:服务员要确认刀和盘子一样多,根本用不着数,只要在每个盘子右边摆一把刀,摆完两边都不剩,就行了。一一对应,比数数更基本。由此出发,他一步一步,只用逻辑的材料,把零、一、二、三都定义了出来。这就是他一生的工程:算术就是逻辑。
工程用到一条他认为不言自明的基石:随便给一个说得清楚的条件,符合这个条件的东西总能圈成一堆。“是红色的”圈出所有红东西;“是质数”圈出所有质数。
罗素的信问的是:那么,“不包含自己的那些堆”呢?
先看什么叫包含自己。“所有茶杯”组成的那一堆,它自己不是茶杯,所以它不包含自己——绝大多数的堆都是这样。可是“所有不是茶杯的东西”组成的那一堆,它自己也不是茶杯,所以它包含自己。好,现在把所有“不包含自己的堆”圈成一大堆,问:这一大堆,包含不包含它自己?如果包含,那按它的入选条件,它就不该包含自己;如果不包含,那它恰好符合入选条件,就该包含自己。怎么说都是矛盾。
罗素后来给过一个通俗版本:村里有个理发师,他立了规矩——只给、并且给所有不自己刮胡子的人刮胡子。那么,他给不给自己刮?
一条看上去再自然不过的基石,竟然藏着矛盾。大厦的地基塌了。
别误会。 这不是一个钻牛角尖的文字游戏。它意味着“随便一个条件都能圈出一堆东西”这个直觉是错的,整个数学的基础都得重新打。此后三十年,罗素的类型论,公理化的集合论,直到 1931 年哥德尔的不完全性定理,都是从这个窟窿里长出来的。另外,弗雷格的工程也并没有全军覆没:八十年后,有人发现,只要把那块出了事的基石换成“一一对应”那条原理,他原书里的推导,绝大部分依然成立。
场景一:先分清,我们争的是“东西”还是“路”。 两个人争得面红耳赤,有三种可能。第一种,同一个词,指的根本不是同一样东西——你说的“自由”是没人管我,他说的“自由”是我管得住自己;这时候该做的是先问:“你说的这个词,具体指的是哪种情况?举个例子。”第二种,指的是同一样东西,走的路不同——同一份加班,你叫它“奋斗”,他叫它“内卷”;指称相同,涵义和色调不同。这时候争“它到底是什么”没有用,该摆出来的是各自的那条路:你是从哪儿走到这个词的。第三种,才是真正对同一件事有不同判断。很多争吵,弄清是前两种,就已经散了。
场景二:别孤零零地问一个词。 “什么是幸福?”“什么是成功?”“什么是爱?”——这样问,多半问到天亮也没有结果。学弗雷格,把词放回句子里:上个月,有没有哪一刻,我会说“我现在挺幸福”?那一刻我在哪儿,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你会发现,词一回到句子里,回到具体的那一次,它自己就开始说话了。
场景三:把“我觉得”和“可以查的”分开。 给人提意见,最容易把两样东西混在一起说:“我觉得你根本不尊重我。”——这是表象,是你心里的感受,真实,可别人没法检验,只能否认,于是吵起来。换一种说法:“这周三次开会,我发言的时候你都在看手机。”——这是思想,公共的,可以查。先说可以查的,再说“这让我觉得不被尊重”。两样都要说,但别让私人的那一样冒充公共的那一样。
场景四:数之前,先问“按什么数”。 “我今天做了多少事?”按“任务”数,十二件;按“要紧的事”数,零件。“这孩子进步了多少?”按“分数”数,三分;按“敢不敢提问”数,从零到一。数字从来不是对着一堆东西直接长出来的,它总是对着某个概念数出来的。看到任何一个数字——业绩、排名、涨了多少粉——先问一句弗雷格的问题:这是按什么数的?换一个概念来数,它会变成几?
场景五:收到“罗素的信”那天。 你干了大半年的方案,快要交了,有人指出一个要命的漏洞。这一刻每个人迟早都会遇到。弗雷格示范了一种极难做到的做法:六天之内回信,第一句话是“您的发现使我极为震惊”;然后公开把它写进书里,不藏,不拖,不把漏洞说成“细节问题”。他的体系塌了,他这个人因此立了一百多年。
“一个词的意思,就是我脑子里的那个念头”——这句话听上去天经地义,和“善恶本来就在那儿”“我当然是自己的主人”一样天经地义。弗雷格改判的就是它。意思不在各人的脑子里,否则没有人能听懂别人;也不在所指的东西上,否则“晨星就是昏星”算不上发现。意思在一个公共的地方:大家都够得着,对错可以查。
同时,他造出了人类有史以来最精确的一件“形状”工具。SDE 说,显露是一条光谱:从模模糊糊,到清清楚楚,再到可以计算。弗雷格把光谱最远的那一头打通了——一句话的骨架可以被一笔一笔写出来,一步推理对不对,可以像验算一样检查,最后甚至可以交给机器去检查。土、路、形状三样里,他的“形状”锋利到了极点。没有这一步,就没有后来的计算机。
他的“涵义与指称”,和 SDE 的一个说法正好对得上。SDE 说:名字是一根指针。 “树”这个字里并不装着一棵树,它只是指着——指着一束稳定下来的特征:摸上去粗糙,风吹过会响,夏天底下凉快。指针不变,被指的那一束可厚可薄:孩子的“树”薄,植物学家的“树”厚。弗雷格的“涵义”,就是指针走的那条路。晨星和昏星是两根指针,走了两条路;天文学的那项发现,就是发现它们指着的其实是同一束。
前三章的三位,都在把“本来就有”改判成“长出来的”。弗雷格这一章,味道有点不同。他把意思从各人的脑子里救了出来,这一步是对的;可他给它找的新家,是一个永恒的、不靠任何人的“第三领域”:勾股定理在人类出现之前就成立,它一直在那里,静静等着被某个人“抓住”。
这是又一个“本来就有”,而且是最古老的那一种——两千多年前柏拉图的理念世界。
SDE 认为,弗雷格对了一半。对的一半:勾股定理确实不靠任何一个人的脑子,张三忘了它,李四想错了它,它照样成立。错的一半:不靠任何一个人,不等于不靠任何土。 勾股定理是在丈量土地、拉直绳子、刻泥板、画沙盘的土里,走了几千年的路,才显露成今天这个形状的。它一旦站稳,写进了书,焊进了工程,织进了每一代人的教育,就不再归任何个人管了。这叫“公共的”,不叫“永恒的”。SDE 管这块地叫理念界,也就是第二章说的“脑子里想的那块地”——它是长出来的;长成之后,是大家的。
上一章的胡塞尔晚年追问几何学的起源,说意义会一层层沉积;弗雷格则干脆不许问起源。两个人踩着同一片土,对“这片土要不要紧”,给了相反的回答。
弗雷格立过一条铁规矩:永远不要把“一个观念是怎么来的”和“它是什么”混为一谈。靠着这条规矩,他打赢了对心理主义的那一仗。代价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被他整个划给了心理学,赶出了大门。在他的世界里,概念没有历史,真理没有时间,只有一动不动的形状。
于是,有一个要命的问题他问不出来:我那块“不言自明”的基石,它的身世,我查过没有?
第一章里尼采教过:“天经地义”的意思,往往就是“没查过身世”。“随便一个条件都能圈出一堆东西”——这个直觉,是我们在茶杯、苹果、质数这类老老实实的东西上养成的;把它原样用到“所有的堆”这种会回过头来谈论自己的东西上,是一次从来没有被检查过的越界。没有“路”的眼光,就看不见这次越界。罗素悖论,说穿了就是一个形状回过头来,咬了自己一口。
SDE 里有一条律,说的正是这件事:会反过来谈论自己的东西,没法给自己封顶。 一套系统想把自己也整个装进自己里面,盖子就永远盖不严。三十年后,哥德尔把这一点证明成了一条数学定理;再往后,它会在图灵那一章、在今天的人工智能那里,一次次回来。
他那套上下左右铺开的记号,逻辑上极漂亮,可是没人读得懂,印刷厂也排不了。最后通行于世的,是意大利人皮亚诺和罗素改写过的、一行一行横着写的那一套。形状要落回土里,先得让人接得住——写法本身,就是回写的一部分。他后来改用大白话写《算术基础》,说明他懂这个道理;可惜那时候,土还没有准备好。
还有那份日记。一个把“公共的、人人可以检验的思想”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人,晚年在政治上,却缩进了最狭隘、最经不起检验的偏见里。第二章说过,一个人脚下的三块地,各有各的路:“脑子里想的”那块地上的严格,不会自动长到“心里的我、你、他”那块地上去。一个人可以在一块地上是巨人,在另一块地上是侏儒。说这个不是替他开脱,是提醒我们自己:逻辑学得再好,也不保证待人公道。
第一处,意思住在哪儿。SDE 的回答是:住在“理念”这块公共的地里——它不在谁的脑子里,也不在天上;它是一代一代人在土里走出来、站稳了、又落回去的东西。名字是指针,涵义是指针走的路,被指的是一束稳定下来的特征。
第二处,路。“怎么来的”不只是心理学的问题。一个概念是在什么土里、沿着什么路、在哪个范围内站稳的——知道了这个,才知道它在哪里管用、到哪里就越界。查身世不是为了否定它,是为了知道它的地界。
第三处,给会谈论自己的系统留一个口子。弗雷格的系统没有留口子,可他这个人留了:六天回信,公开认账。系统总会出错,这没法避免;要紧的是系统外面,有没有站着一个肯说“我错了”的人。今天那些会说话的机器,是弗雷格的逻辑一路长出来的后代。它们能造出无穷多合乎语法的句子,可它们自己不会因为收到一封“罗素的信”而惊愕。惊愕、认账、推倒重来——这一步,目前还得有人站在外面替它做。
| 他给了什么 | 他留下了什么 | |
|---|---|---|
| 土(在什么处境里) | 和胡塞尔同一片土:数学的严格化,一路挖到“数” | 认为意思和真理“不靠任何土”:第三领域 |
|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 | 推理的每一步都可检查,不许靠“显然”过关 | 把“怎么来的”整个赶出门外;自己那块基石的身世没有查 |
| 形状(显露了什么) | 最满——函数、空位、量词;涵义与指称;数是对概念说的 | 会谈论自己的形状咬了自己一口(罗素悖论) |
|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 | 生前近乎为零,身后落进了每一块芯片 | 记号没人接得住;理念上的严格没有长到别的地里 |
那封信的作者罗素,接过了弗雷格的全部工程,也接过了那个窟窿,一补就是十年(第八章)。
那个被他“驳得体无完肤”的奥地利青年维特根斯坦,先是把“语言有一副逻辑骨架”这个想法推到了极致,后来又亲手推翻了它:词的意思不在第三领域,在用法里(第九章)。
卡尔纳普把这套逻辑变成了一场运动的武器;蒯因又回过头来,拆了卡尔纳普的地基(第二十二章)。
“形式系统到底能算出什么、算不出什么”——哥德尔和图灵(第十四章)。
“名字真是靠涵义钉住东西的吗?”——将近八十年后,一个叫克里普克的年轻人说:不是(第二十九章)。
句子的骨架可以形式化——乔姆斯基把这个想法带进了语言学(第二十三章)。
最后,回头看这两章。胡塞尔和弗雷格,同一片土,同一个敌人,1894 年还有过一次短兵相接。英国哲学家达米特打过一个比方,大意是:这两个人的思想,像莱茵河与多瑙河——发源的地方相距不远,有一段还并排流着,后来却流向了不同的海。一条成了欧洲大陆的现象学、存在主义、解释学;一条成了英语世界的分析哲学。此后大半个世纪,两边的人几乎互相不读。本书后面会在两条河之间来回摆渡;请记住,它们本来同源。
弗雷格说,真理没有时间,思想不在时间里。下一章,我们去巴黎,见一位把这句话整个倒过来的人。他说:时间才是一切的底子——而且,不是钟表上的那种时间。他叫柏格森。
概念文字 弗雷格 1879 年发明的一门人造语言,专门用来写绝不含糊的推理。现代逻辑和一切编程语言的祖先。
函数与空位 把句子看成带空位的模子:“( )是人”。填进不同的东西,得到真或假。
量词 “所有”“有的”。专门管空位的词;谁套在谁外面,意思大不相同。
心理主义 把逻辑和数学的规律说成人脑思考的规律。弗雷格和胡塞尔共同的敌人。
表象/思想 表象是各人心里的画面和感受,私人的;思想是一句话说出的内容,公共的,你我想到的是同一个。
第三领域 弗雷格给“思想”安排的住处:既不是外物,也不是心里的念头,永恒存在。本书认为这一步搬过了头。
指称 一个名字指着的那个东西。
涵义 名字通过哪条路指到那个东西;是公共的。不是:各人脑子里的联想。
色调 同一件事不同说法带的感情色彩:“去世”“走了”。与真假无关。
语境原则 别孤零零地问一个词的意思;词只有在句子里才有意思。
数是对概念说的 一副牌是“一”还是“五十四”,看你按哪个概念数。
一一对应 每个盘子旁摆一把刀,两边都不剩,就是“一样多”。比数数更基本。
逻辑主义 “算术就是逻辑”的主张。弗雷格的毕生工程。
罗素悖论 “所有不包含自己的堆”组成的那一堆,包含不包含自己?怎么说都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