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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柏格森:钟表量不到的那种时间

130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0 号

亨利·柏格森(1859—1941)

一句话:钟表上那种一格一格、均匀排开的时间,不是时间本来的样子;它是为了方便测量,从活的时间里切出来的。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这件事,是可以“算过去”的,还是只能“活过去”的?一个动作——用三把尺看自己的一天:钟表走了多少,事情走到哪一步,心里哪一段厚、哪一段薄。一个提醒——“当初要是选了另一条路”,那个岔路口是你回头看的时候才画上去的。

阅读辅助:加粗带下划线=作者点出的要害;金条高亮=本节的判词,一章里通常不超过十处,跳读时只看它们也能把这一章的骨架带走。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和谈得来的人聊天,一抬头,两个小时没了。等一个迟到的人,十分钟长得像一个下午。

我们对这种事有一个现成的说法:那只是“感觉”,是“主观的”;真正的时间是钟表上的,一秒就是一秒,对谁都一样,不快不慢。感觉会骗人,钟表不骗人。

可是再想一步。孩子坐在车后座问:“还有多久到?”你说:“一个小时。”五分钟后他又问。他不是不识数。他问的根本不是钟表上的时间,他问的是“我还得这样熬多久”——那是另一种东西,你拿数字回答他,等于没回答。

再想一步。一部两小时的电影,你可以开两倍速一小时看完。情节一点没少,台词一句没漏,信息全收到了。可你心里清楚,少了点什么。少的那点东西,在“信息”里找不到,在“钟表”上也找不到。

还有。伤口愈合要多久?孩子长大要多久?信任一个人要多久?学会一门手艺要多久?这些“多久”,都可以用钟表去量,量出来是一个数。可你也知道,这个数只是事后贴上去的标签;那段时间本身,没有任何办法压缩、跳过、倍速。你只能一天一天活过去。

一百三十多年前,法国外省中学的一位年轻哲学教师,在散步时被这件事击中了。他发现,物理学方程里的那个时间 t,有一个古怪的性质:把整个宇宙的过程加快一万倍,所有方程照样成立,一个符号都不用改。也就是说,科学的时间里,“等”是不存在的。那么,我们实实在在在等的那个“等”,到哪儿去了?

他后来成了二十世纪头二十年全世界最有名的哲学家,有名到讲课的教室要提前几小时占座,有名到和爱因斯坦当面争论“时间是什么”。然后,他又几乎被忘得一干二净。

二、这个人:在什么土里,走了哪条路,长出了什么

第一轮:本可以成为数学家的孩子(1859—1881)

土。 1859 年 10 月,柏格森生在巴黎。这一年出生的还有胡塞尔和下下章的杜威;也是这一年,达尔文出版了《物种起源》——“生命是一路变出来的”,这个念头成了他们这一代人共同的土。

他的父亲是波兰来的犹太音乐家,钢琴弹得好,日子过得不安定;母亲是英国人。家里说英语,外面说法语。所以后来他能用英语在牛津和纽约讲课。他九岁多的时候,全家迁去了伦敦,把他一个人留在巴黎的寄宿学校。此后他基本上是独自长大的。

路。 他是那种什么都拿第一的学生,尤其是数学。十八岁那年,他拿下全法国中学生数学竞赛的头奖,解题的文章登在了数学杂志上。可是考大学时,他选了文科,进了巴黎高等师范学院,和后来的社会党领袖饶勒斯同届。据说他的数学老师为此痛心疾首:你本可以成为一个数学家;现在,你只会是个哲学家了。

那时候的他,信的是英国哲学家斯宾塞的那一套:宇宙是一架大机器,一切——包括生命和心灵——最终都能用力学说清楚。他打算做的事,是把斯宾塞体系里那些力学概念弄得更严密一些。

形状。 1881 年,他通过哲学教师资格考试,被派到外省去教中学。

回写。 这一轮留在土里的,是一样后来至关重要的东西:他是从数学和力学内部走出来的。他后来批评科学对时间的处理,不是一个外行的抱怨,而是一个本可以当数学家的人说的话。

第二轮:外省的散步(1881—1900)

土。 法国中部的小城克莱蒙费朗,他在那里的中学教了五年书。课程里要讲古希腊的芝诺悖论——飞毛腿阿基里斯追不上乌龟,飞着的箭其实不动。学生们觉得这是文字游戏。他讲着讲着,觉得不是。

路。 他本想把力学里的“时间”概念弄严密,结果越弄越不对劲。他发现,力学并不处理时间本身:它处理的只是一个个“同时”——钟的指针走到这儿的时候,物体在那儿。两个“同时”之间的那一段,力学是不管的。所以把全宇宙加快一万倍、一亿倍,甚至让一切在一瞬间铺开,方程都不会有任何变化。

可是,他后来写过一个极朴素的例子:我要喝一杯糖水,不管我多着急,我得等糖化掉。这一段等,对物理公式来说长短无所谓;对我来说,它不能缩短,不能跳过,它和我的不耐烦连在一起,是我实实在在活过的一段。这个不能被公式取消的东西,他给它起了个名字,叫绵延。

形状。 1889 年,三十岁,博士论文出版,法文名叫《论意识的直接材料》,英译本的名字更直白:《时间与自由意志》。1896 年,第二本书《物质与记忆》——为了写它,他花了五年时间,把当时关于失语症的医学文献读了个遍。

1891 年他结了婚。妻子的一位表亲在婚礼上当伴郎,是个二十岁的文学青年,叫普鲁斯特——后来写了一部七卷的小说,书名就叫《追忆似水年华》。

回写。 1900 年,他当选法兰西公学院的教授。这个机构很特别:不发文凭,不收学费,课堂向所有人敞开,谁都可以走进来听。

第三轮:全巴黎都来占座(1900—1914)

土。 “美好年代”的巴黎。一边是风头正劲的科学主义——一切都是物质和机械;一边是节节败退的教会。许多受过教育的人夹在中间:他们不再信教,又不甘心承认自己只是一架机器。

路。 1900 年,他出了一本小书《笑》,研究人为什么会笑。1903 年的长文《形而上学导论》,讲两种认识方式。1907 年,《创造进化论》。

形状。 《创造进化论》一出,出现了哲学史上少见的场面。每周五下午他讲课,教室早早就被挤满,有身份的太太们打发仆人提前几个小时来占座,有人趴在窗台上听,甚至有人提议把他的课搬到巴黎歌剧院去上。他讲课不带讲稿,声音不高,几乎没有手势,句子却像乐句一样一句一句展开。台下坐过的人里,有后来的大诗人艾略特;还有一对年轻的恋人,马利坦和他的未婚妻——两人在“人不过是一架机器”的说法里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曾相约一年之内找不到答案就一起自杀,是朋友把他们拉进了这间教室。他们后来说,是柏格森的课救了他们。1913 年他去纽约哥伦比亚大学演讲,据说造成了百老汇大街有史以来最早的交通堵塞之一。1914 年,他当选法兰西学院院士;同一年,罗马教廷把他的三本主要著作列入了禁书目录。他既被沙龙追捧,又被教会封禁,同时还被左派骂作“反理性”——一个人同时得罪这么多方面,说明他碰到了那个时代真正的痛处。

大西洋对岸,下一章的主角威廉·詹姆斯读完《创造进化论》,写信给他说:这是一个真正的奇迹。

回写。 他的影响一直传到了中国。五四前后,《创造进化论》被译成中文,梁漱溟等人借他的“直觉”和“生命”,重新讲述中国自己的哲学,“柏格森”一度是中国知识界最时髦的名字之一。

第四轮:和爱因斯坦争论之后(1914—1941,以及之后)

土。 第一次世界大战。1917 年,法国政府派这位世界名人去美国,游说威尔逊总统参战。战后,国际联盟成立了一个“国际智力合作委员会”,是后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前身,委员里有爱因斯坦和居里夫人,主席是柏格森。

1922 年 4 月 6 日,巴黎,法国哲学学会。爱因斯坦来访,柏格森在场。这是二十世纪最有名的一次哲学家和物理学家的当面交锋。柏格森发言半小时,大意是:相对论在物理上没有问题,但它谈的是被测量的时间,不是时间的全部。爱因斯坦的回答不到一分钟,其中一句后来传遍了世界:并不存在什么“哲学家的时间”;有的只是物理学家的时间,和一种心理上的时间。那时候柏格森的分量有多重,有一件事可以说明:同一年年底,诺贝尔物理学奖颁给了爱因斯坦,颁奖词特意说明获奖的理由不是相对论,原因之一就是——“巴黎著名的哲学家柏格森已经对这一理论提出了质疑”。

路。 这一年柏格森出了一本专门讨论相对论的书,书里对那个著名的“双生子”问题的处理有错,物理学家们抓住了这一点。他后来自己不让这本书再版。大约从 1925 年起,严重的类风湿关节炎让他几乎瘫痪。他沉默了很多年。1932 年,七十三岁,他出版了最后一部大书《道德与宗教的两个来源》。

形状。 1927 年,诺贝尔文学奖授予柏格森,他病得无法前去领奖。可是,他的声望其实早已开始往下走:罗素写文章嘲讽他,物理学界对他敬而远之,年轻一代的哲学家转向了别处。

1937 年,他立下遗嘱,里面说:我的思考使我越来越接近天主教;我本来会皈依的,可是我看到一股可怕的反犹浪潮正在涌来——我愿意留在明天将要受迫害的人们中间。1940 年,法国战败,维希政府颁布反犹法令。当局表示可以给这位诺贝尔奖得主破例,他拒绝了。据说,八十一岁、几乎不能行走的他,让人搀扶着,在冬天的寒风里排队,登记为犹太人。几个星期后,1941 年 1 月,他因肺部感染去世。

回写。 战后二十年,存在主义和结构主义轮番登场,柏格森几乎没人读了。“全世界最有名的哲学家”变成了“哲学史上的一个名字”,前后不过一代人的时间。直到 1966 年,德勒兹(第二十七章)写了一本薄薄的《柏格森主义》,才把他重新请了回来。

这一轮的回写很值得琢磨。前四章里,尼采和弗雷格生前没人接,身后才落了地。柏格森正相反:他生前被接得太快、太热闹——“直觉”“生命冲力”成了沙龙里人人会说的口头禅。口头禅来得快,去得也快;潮水退的时候,连人带书一起卷走了。被追捧,不等于被接住。

三、他到底说了什么:四件最要紧的事

第一件:绵延——时间不是一条线

老看法。 时间是一条均匀的线,像一把无限长的尺子,上面刻着秒、分、时。每一刻是线上的一个点,点和点一模一样,只是位置不同。事情在时间“里面”发生,就像东西摆在房间里面。

他怎么翻。 柏格森说,你仔细看看这幅图:一条线,上面排着点——这哪里是时间,这分明是空间。我们是拿空间的样子去想时间的。为什么?因为空间好量。要测量,就得把东西并排摆开,一个挨着一个;可时间里的东西恰恰不能并排——上一刻过去了,下一刻才来。于是我们偷偷做了一个手脚:把“先后”换成了“左右”,把流过的换成了摆开的。钟表就是这个手脚的结晶:指针在表盘上走过的,是一段空间。

他不反对这么做。科学需要测量,生活需要约时间,这把尺子好用极了。他反对的是把尺子当成了时间本身。

那时间本身是什么样的?他请你回到自己身上去体会。你此刻的心境,不是一颗孤零零的珠子;昨晚没睡好,早上那场不愉快的对话,多年来对这类事情的态度,统统渗在里面。过去没有“过去”,它带着全部分量压在现在上,每一刻都因此是全新的、不可重复的。他打过一个比方:像雪球在雪地上滚,一边往前,一边把滚过的全都裹在身上,越滚越大。第三章里胡塞尔分析过旋律;柏格森比他早十几年就用过这个例子,只是要说的事不同。胡塞尔问的是“当下”这一小段的构造;柏格森要说的是整个时间的性质:旋律里的每个音都化在别的音里,你把其中一个音拖长一点,变的不是那一个音,是整首曲子。

这样的时间,他叫绵延。它有三个特点:它是连成一片的,切不开;它每一刻都不一样,没有两刻是“同样的”;它是攒着的,过去一直在里面。

打个比方。 钟表时间,是高速公路上的里程牌:每隔一公里一块,块块一样。绵延,是你这一路上的这趟车程:先是兴奋,然后犯困,后来下雨了,孩子吐了,快到的时候大家都安静下来。里程牌能告诉你走了多远,可这趟车程不是由里程牌组成的。

别误会。 第一,他不是说“主观感觉比科学更真”。他说的是:科学量的是时间的一个侧面——能摆开来数的那个侧面;还有一个侧面,是摆不开、只能活过去的。第二,绵延不只是“心里的感觉”。他后来认为,一切活的东西、甚至整个宇宙,都在绵延——糖在水里化开,也需要它自己的时间。

第二件:阿基里斯为什么追得上乌龟——理智与直觉

老看法。 要认识一样东西,最可靠的办法就是分析:把它拆开,拆成尽可能小的部分,弄清每一部分,再拼回去。运动呢?运动就是物体在一连串位置上依次出现。

他怎么翻。 回到他在中学课堂上讲的芝诺悖论。阿基里斯追乌龟:等他跑到乌龟刚才的位置,乌龟已经往前爬了一小段;等他跑完这一小段,乌龟又往前爬了更小的一段……这样一段一段分下去,永远分不完,所以他永远追不上。

两千多年来,无数聪明人想找出这个论证错在哪一步。柏格森说,错在第一步:它把“跑”这个动作,换成了“跑过的那条线”。线,当然可以无限地分下去;可阿基里斯的每一步,是一个完整的、不可分的动作。他跑的不是一串点,他跑的是一步,又一步。你把他的运动换成了运动留下的轨迹,然后在轨迹上做文章,当然做得出悖论来。

由此他提出了一个后来很有名的说法:我们的理智,是一台电影放映机。那时候电影刚发明十来年。电影怎么拍运动?一秒钟拍十几张静止的照片,再快速放出来。理智对付一切变化的东西,用的都是这个办法:先拍成一张一张静止的“状态”,再用一个抽象的“变化”把它们串起来。可是,运动不在任何一张照片里。你把照片拍得再密,两张之间还是漏掉了最要紧的东西——动本身。

理智为什么长成这样?柏格森的回答很像一个生物学家:因为它是为了“做事”而进化出来的。人是造工具的动物,造工具要对付固体:石头、木头、骨头。固体是稳的,可以切,可以量,可以拼。理智在固体上练出了一身本事,几何和力学就是这身本事的顶峰。可拿这身本事去对付活的、流动的、生长的东西——生命,时间,一个人的内心——它就只会把它们切成死的片段。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他说有,叫直觉。分析,是站在外面,绕着一样东西转,从一个个角度给它拍照;直觉,是设法钻到里面去,和它一同动。他举过一个例子:一座你从没去过的城市,别人给你看从所有角度拍下的所有照片,照片再多,也拼不出“在那座城里走一走”的那种认识。

打个比方。 学游泳。你可以把游泳分析得清清楚楚:手臂的角度,换气的节奏,浮力的公式。可这些加起来不等于会游。会游是另一种知道——你得下水,让身体和水一起动。分析是站在岸上的知道,直觉是水里的知道。

别误会。 直觉不是灵机一动,不是第六感,更不是“跟着感觉走”。柏格森说,直觉极其费力,只有在和事实打了足够久的交道之后才会到来——他自己为了写一本关于记忆的书,啃了五年医学文献。他也不是要废掉理智:科学归理智,他没有意见;他只是说,理智有一块天生的盲区,就是时间和生命。

第三件:大脑不是仓库——记忆与自由

老看法。 记忆存在脑子里,像文件存在柜子里。脑子的某个部位坏了,那里存的记忆就丢了。

他怎么翻。 柏格森先把“记忆”分成了两种。你背一首诗,读了二十遍,终于会背了——这是一种记忆,它其实是一种习惯,一套刻在身体里的动作,像走路、像骑车,背诗的时候它自动播放。可是你还记得“第三遍读的时候窗外在下雨”——这是另一种记忆,它记的是那独一无二的一次,有日期,不可重复。前一种他叫习惯记忆,后一种才是真正的回忆。

然后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看法:大脑不是存放回忆的仓库,它是一台筛子,或者说一台电话总机。我们的整个过去其实一直都跟着我们,雪球嘛;大脑的工作不是“保存”它,而是“挡住”它——只放行眼下做事用得上的那一点点,好让我们专心对付现在。他打过一个比方:衣服挂在钉子上,钉子掉了,衣服跟着掉,钉子晃,衣服也跟着晃——可你不能因此说,衣服就是钉子。

顺着这个思路,他重新讲了“自由”。决定论者问:你当时“本来可以”不这么做吗?他们在纸上画一个岔路口,一条路向左,一条路向右,然后问你凭什么走了左边。柏格森说,这张图又是拿空间冒充时间。当时根本没有一个站在岔路口上、面对两条现成道路的你。当时只有一个正在变化着的、整个人一点点成熟到那个决定里去的你。岔路口,是事后回头才画上去的。真正自由的行动,是那种“从整个人里长出来”的行动:它不是两个选项里挑一个,它是你全部的过去凝成的一步,像果子从树上熟落。这样的时刻其实不多;大多数时候,我们是靠习惯自动运转的。

打个比方。 大脑像手机的通知过滤:你的手机里存着几万条东西,屏幕上只亮起和此刻相关的那一条。坏掉的若是过滤器,你会以为东西丢了。

别误会。 这是柏格森最有争议的一块。今天的神经科学认为,记忆的痕迹确实是存在脑子里的,“回忆不在大脑里”这个强说法,多数科学家不接受。但他有两样东西活了下来:一是两种记忆的区分,和今天心理学里“程序性记忆”与“情景记忆”的区分几乎一一对应;二是“回忆不是把文件原样取出来”——今天的研究表明,每一次回忆,都是一次重新构造。

第四件:未来是真的还没有——创造进化

老看法。 关于生命是怎么来的,当时有两派。机械论说:一切是物理化学的因果,加上偶然的变异和淘汰,给定了初始条件,后面的一切原则上都能算出来。目的论说:生命是照着一张事先画好的蓝图展开的。

他怎么翻。 柏格森说,这两派看似针锋相对,其实犯的是同一个错:它们都认为“一切都已经给定了”。机械论认为未来已经装在过去里,等着被算出来;目的论认为未来已经装在蓝图里,等着被实现。在两者那里,时间都是多余的——它只是把一卷早已拍好的胶片放映一遍。

他的看法是:时间如果是真的,那未来就是真的还没有。生命是一股冲劲,他叫它生命冲力,它穿过物质往前闯,像一枚炮弹炸开成碎片,碎片又各自再炸开——植物走了一条路,把自己固定下来,向阳光要能量;昆虫走了一条路,把本能磨到极致;脊椎动物走了一条路,发展出理智。哪一条路都不是预先定好的,每一步都是发明。他有一句话:时间是发明,否则它就什么都不是。

晚年他把这个想法磨得更锋利。有记者问他:您认为明天的伟大戏剧会是什么样?他说:我要是知道,我就自己去写了。——人们总以为,明天的作品现在已经作为一种“可能性”存在于某个地方,只等有人把它实现。不对。《哈姆雷特》在被写出来之前,并不“可能”;是它被写出来以后,我们回过头,才把它的“可能性”投射到了过去。可能性,是现实投在身后的影子。

他最后一本书把这个眼光用到了道德上。道德有两个来源。一个是压力:群体为了自保加给每个成员的义务,像蚂蚁窝的纪律,它只管“自己人”,对外是关着的。另一个是吸引:历史上有少数人——圣徒、先知、英雄——活出了一种对所有人敞开的爱,他们不命令谁,可是看见他们的人,会想变成那样。前一种造就“封闭的社会”,后一种指向“开放的社会”。波普尔(第十三章)后来那本名著的书名,就是从这里借的。

打个比方。 下棋和写小说。棋局再复杂,所有可能的走法原则上都已经“在那儿”了,棋手只是从里面挑。写小说不是:下一句话在写出来之前,哪儿也没有。柏格森说,生命更像写小说。

别误会。 “生命冲力”不是一种可以在实验室里测到的神秘能量,生物学也早就不接受这类说法了。当年就有生物学家挖苦:用“生命冲力”解释生命,就像用“火车冲力”解释火车。这个词今天最好当成一个路标来读:它指着一个至今没有过时的问题——世界上到底有没有真正的新东西,还是一切都只是旧东西的重新排列?

顺带说一句他那本小书《笑》。人为什么会笑?他的答案是:当一个活人表现得像一台机器的时候。走路的人踩到香蕉皮,身体像块木头一样摔出去;办事员对着一个快急哭的人,一字不差地背诵规定——生命本该灵活,却僵成了机械,我们就笑了。笑,是社会对僵硬的一种温和的惩罚。

四、放回你的日子里

场景一:三把尺,看你的一天。 晚上回头看今天,别只问“我忙了几个小时”。用三把尺各量一遍。第一把,钟表:今天过了十六个小时,这把尺对谁都一样。第二把,事情:哪一件事今天真的往前走了一步?很多人忙了一整天,用这把尺一量,是零。第三把,心里:今天哪一段是厚的、哪一段是薄的?厚的那一段,往往只有二十分钟——和孩子拼了一会儿积木,或者一个人走了一段路。三把尺量出来的是三种东西,别让第一把尺冒充另外两把。

场景二:有些时间只能活过去。 孩子长大,伤口愈合,失去亲人之后的那一年,一段信任,一门手艺——这些事情里的时间,是糖化在水里的时间,没有任何办法倍速。在一个什么都可以“加速”的年代,分清这两类事,是一种要紧的本事:可以算过去的,尽管去提效;只能活过去的,提效就是破坏。一个被催熟的孩子,一段被“高效沟通”处理掉的哀伤,都是拿第一类的办法对付了第二类的事。

场景三:别再拿那个岔路口折磨自己。 “当初要是选了另一个专业”“要是那年没分手”“要是早点买房”。柏格森会告诉你:那个清清楚楚的岔路口,是你今天回头看的时候才画上去的。当时的你,并没有站在一个路口面对两条画好的路;当时只有一个信息不全、心事重重、正在一点点变成后来的你的人。拿今天才有的那张地图,去审判当时没有地图的那个人,不公平,也没有用。

场景四:我哪些时候活得像台机器。 柏格森说,活人像机器的时候,我们会笑。反过来可以拿这个自检:我今天有多少话是自动播放的?“收到”“好的”“辛苦了”“回头聚”。我有多少反应是别人一按按钮我就弹出来的?习惯本身不是坏事——没有习惯人活不下去;可如果一整天回头看,没有一刻是“从整个人里长出来”的,那这一天,你更像是被播放了一遍。

场景五:一千张照片,拼不出一座你走过的城。 旅行的时候只顾着拍,回来翻相册,发现对那个地方几乎没有印象。孩子的演出,你举着手机从头录到尾,其实等于没看。拍照是分析,是站在外面取一个个角度;在场是直觉,是和它一同动。两样都可以要,只是别忘了哪一样才是你来这儿的目的。

场景六:给家长和老师——背下来,不等于记得。 孩子把课文背得滚瓜烂熟,那是习惯记忆,是一套自动播放的动作;三年后他还记得的,往往是“那天老师讲到这儿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讲了他自己小时候的一件事”——那才是回忆。前一种靠重复,后一种靠“那一次”有没有真的发生过什么。

五、SDE 量一量:他哪一维最满,停在了哪一步

他做成的:头一个把“路”本身当成真东西的人

柏格森改判的是“时间”。在他之前,时间是一只现成的大容器、一条现成的刻度线,事情在它里面发生。他说:那条刻度线是后来切出来的;切之前,是一种连成一片、每一刻都全新、过去一直攒在里面的东西。

用土、路、形状来说,他做了一件前四位都没做的事。尼采、弗洛伊德讲的是某样东西(价值、自我)“怎么一步步变成今天这样”,路在他们那里是用来解释形状的。柏格森把眼睛盯在了路本身上:路不是一串点,不是形状和形状之间的空白;路是不可分的一步,是真正在发生的那个东西。阿基里斯跑的是一步,不是一串位置。在他这里,“路”这一维第一次被当成了世界的正身。

他还留下了一个 SDE 完全接得上的洞见:目标和可能性,不是事先摆在那儿的。 前面几章说过,SDE 认为想要什么、朝哪儿去,是在土里沿着路长出来的,不是出厂时就装好的。柏格森那句“可能性是现实投在身后的影子”,是这个意思的最漂亮的说法。

另外,他的雪球,其实就是一个人身上的回写:每一刻滚过的,都落回去,裹在身上,成为下一刻的土。

停下的第一处:把一种时间,当成了唯一的真时间

1922 年那场争论,两个人谁对?一百年来站队的人很多。SDE 的看法是:两个人说的根本不是同一样东西,所以都对,也都不完整。

时间至少有三种,正好对上土、路、形状三个字。形状的时间:钟表上的时间,一格一格,可以摆开来量,对谁都一样。爱因斯坦攥住的是这一种,他把它研究到了极深——深到发现连“同时”都要看你怎么运动。土的时间:心里的时间,有厚薄,有浓淡,过去压在现在上。柏格森攥住的是这一种。还有第三种,两个人都没怎么谈,路的时间:做事的时间——“这台手术缝到第几层了”“这本书写到第几章了”“孩子会走了没有”。它不看钟表,也不看心情,看的是一件事推进到了哪一步。

三种时间谁是“真的”?这个问题问错了。它们是三把尺。什么变化最显眼,就用哪一把:发射火箭用第一把;陪一个人走过丧亲之痛用第二把;带一个项目、教一个孩子用第三把。柏格森的错,不在于他发现了第二把尺,而在于他说第一把尺是“假的”,是对时间的歪曲。爱因斯坦的那句话,错得正好相反:他说除了第一把,别的只是“心理上的”,意思是算不得数。一场打了一百年的“谁是真时间”的仗,换成“什么时候用哪把尺”,就可以停火了。

停下的第二处:只认路,不认形状

柏格森的世界是两半的:一半是流动的、活的、真的——时间,生命,直觉;一半是凝固的、死的、为了方便才有的——空间,物质,理智,概念,语言。凡是稳定的东西,在他那里都矮了一截:形状是理智给流动拍的快照,是对真实的一种必要的背叛。

这就走过头了。第三章说过一条规律:稳定的东西,是从流动的差异里站稳的。站稳,不是对流动的背叛,是流动自己的成就。一条路走到某一步,长出一个能被看见、被叫出名字、被别人接过去用的形状——没有这一步,就没有东西能落回土里,也就没有积累,没有文明;雪球滚一万年,也还是一个人的雪球。柏格森自己就是例子:他的书之所以能传到中国,恰恰因为他把绵延写成了概念、句子、一本本书——也就是他说的那些“快照”。

只认路不认形状,还带来一个尴尬:物种为什么这么稳?制度为什么这么难改?一个概念为什么能用上两千年?这些“稳”,他只能解释成理智的方便,或者生命冲力累了、沉下来了。稳定本身是怎么长出来的,他没有工具去讲。

停下的第三处:又一位免检通过的——生命冲力

前面几章一路数下来:尼采留了“冲动”,弗洛伊德留了“本我”,胡塞尔留了“先验自我”,弗雷格留了“第三领域”。柏格森留的是“生命冲力”。

真正的新东西是从哪儿来的?他的回答是:来自一股原初的冲劲,它从生命开始的那一刻起就在,一路往前闯。可这股劲本身是从哪儿来的?不许问,它就是“本来就有”的。而且和尼采的权力意志一样,它是一股劲解释一切。

SDE 不需要这样一位。新形状是怎么来的?是路和土顶牛顶出来的:沿着老路走,走到某处,和脚下的土对不上了——旧办法不灵了,旧说法说不通了——这个矛盾攒到一定程度,逼出一个新形状;新形状落回去,改了土,也改了路,于是又有新的矛盾。用不着一股外加的冲力,矛盾本身就是发动机。

这三处,SDE 自己怎么接

第一处,时间:三把尺,各量各的,什么显眼用什么。

第二处,形状不是路的敌人。路走通了,才长得出形状;形状落回去,路才走得远。把一样东西说清楚、定下来、写成别人接得住的样子,不是背叛了那个活的体会,而是让它第一次有了活过你自己的可能。要警惕的不是形状,是形状僵死——只许用、不许问它是怎么长出来的。这一点上,柏格森的警告永远有效。

第三处,新东西的来处。不靠一股神秘的冲力,靠矛盾;而且新东西会“退回去”——柏格森那里,创造总是成功的、向上的;SDE 多看见一层:大多数的新芽长不成,走到一半又缩回去了。谈创造而不谈失败,是一种乐观的偷懒。

一张小表

他给了什么他留下了什么
土(在什么处境里)一个人的整个过去都压在现在上:雪球、记忆把“心里的时间”当成了唯一的真时间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最满——路是不可分的一步,是真东西;未来真的还没有新东西的来处交给了“生命冲力”:免检通过
形状(显露了什么)看穿了一类形状的来历:刻度线是切出来的凡稳定的都矮一截;稳定是怎么长出来的,没有工具讲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雪球:每一刻都落回去,成为下一刻的土自己的学说被接得太快太热,成了口头禅,潮退人空

六、他留下的缺口,谁接走了

他在世时最知心的同道,是大西洋对岸的威廉·詹姆斯(下一章)。两个人几乎同时、各自独立地发现:意识不是一串珠子,是一条河。

“世界不是一堆东西,是一场一场的事”——怀特海(第十一章)把柏格森的直觉,做成了一套严密的体系。

时间才是“人”的底子——海德格尔(第十章)接了过去,同时嫌柏格森还不够彻底。

身体、知觉、活过的时间——梅洛-庞蒂(第十七章);他后来坐的,正是柏格森在法兰西公学院的那把椅子。

封闭的社会与开放的社会——波普尔(第十三章)。

差异、潜在、真正的新——德勒兹(第二十七章)。是他把被遗忘了二十年的柏格森重新请了回来。

还有那场没打完的仗。“钟表量到的,是不是时间的全部?”一百年后,物理学家自己也开始重新问这个问题了。

回头看上一章。弗雷格说:真理没有时间。柏格森说:时间是发明,否则什么都不是。这两句话像两块磁铁的同极,怎么也按不到一起。下一章的詹姆斯,会在它们之间试着走出第三条路:真理是有时间的——真理,是“成了真”的。

本章白话小词典

绵延 活过的时间:连成一片,每一刻全新,过去一直攒在里面。不是:钟表上的一段“时长”。

空间化的时间 为了测量,把“先后”摆成“左右”得到的那条刻度线。好用,但不是时间本身。

理智 为了做事、造工具而进化出来的本事,擅长对付固体:切、量、拼。盲区:时间和生命。

电影放映机式的思维 把运动拍成一张张静止的照片再串起来。照片再密,“动”也不在任何一张里。

直觉 钻到一样东西里面,和它一同动的那种知道;水里的知道。不是:灵机一动,也不是跟着感觉走。它极费力。

习惯记忆/回忆 一种是刻在身体里自动播放的动作(会背);一种是记得有日期的“那一次”。

大脑是筛子 他认为大脑的工作不是存放过去,而是挡住过去、只放行眼下用得上的。这一条今天多数科学家不接受。

生命冲力 他用来解释“新东西从哪儿来”的那股原初的冲劲。今天最好当路标读,别当科学假说读。

创造进化 生命既不是照因果算出来的,也不是照蓝图展开的;每一步都是发明。

可能性是影子 一件新事在出现之前并不“可能”;是它出现以后,我们才把可能性投回到过去。

封闭的/开放的 靠压力维系、只管“自己人”的道德与社会;靠榜样的吸引、对所有人敞开的道德与社会。

三把尺 本书的说法:钟表的时间、事情的时间、心里的时间。什么变化最显眼,用哪一把。

德麦国际出版社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ISBN 979-8-90690-070-8 · US$2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