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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威廉·詹姆斯:真理是“成了真”的

130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0 号

威廉·詹姆斯(1842—1910)

一句话:真理不是一件本来就摆在那儿、等着我们去对上号的东西;一个想法,是在被一步一步验证、一步一步走通的过程里,“成了真”的。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你对还是我对,明天我们要做的事会有什么不同?一个动作——想换一种心情,先换一个身体的姿势;想养成一个习惯,头一步要猛,养成之前不许破例。一个提醒——你这一生,回头看,就是你注意过的那些东西的总和。

阅读辅助:加粗带下划线=作者点出的要害;金条高亮=本节的判词,一章里通常不超过十处,跳读时只看它们也能把这一章的骨架带走。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饭桌上,两个人为一个问题争得脸红脖子粗:人到底有没有自由意志?一个说,一切都是基因和环境决定的,自由是错觉;一个说,胡扯,我现在想抬手就抬手。争了一个钟头,谁也说服不了谁。结账的时候,两个人照样各付各的,第二天照样各自去上班、挑早餐、骂孩子——和争论之前一模一样。

你坐在旁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一个问题,如果不管哪一方对,日子都一点不变,那他们争的到底是什么?

再看另一种时刻。你站在一段新关系的门口:要不要信任这个人?你想等证据——等他证明了自己值得信任,我再信任他。可你心里也明白,你要是摆出一副“我在等你证明”的样子,这段关系多半就长不出来了。在这里,你得先把信任押上去,它才有机会变成真的。

还有一种。你心情很糟,整个人缩在沙发里。有人劝你“想开点”,没有用——心情不是想一想就能换的。可是你站起来,出了门,走了二十分钟,回来的时候,心情确实不一样了。是先有心情再有动作,还是倒过来?

这三个时刻,看上去毫不相干。把它们串起来的,是同一个人。他是美国头一个世界级的哲学家,也是美国心理学的开山祖。他的弟弟是大小说家亨利·詹姆斯,当年有句俏皮话流传很广:弟弟是把小说写得像心理学的小说家,哥哥是把心理学写得像小说的心理学家。

他的哲学,有一个很特别的来历:那是他年轻时为了把自己从一场几乎要命的抑郁里拽出来,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

二、这个人:在什么土里,走了哪条路,长出了什么

第一轮:什么都学了一点的富家子(1842—1869)

土。 1842 年,詹姆斯生在纽约。祖父是从爱尔兰来的穷移民,靠做生意成了纽约州数得着的富翁,所以到了父亲这一代,可以一辈子不用工作。父亲老亨利是个怪人:年轻时出过事故,锯掉了一条腿;后来迷上了一位瑞典神秘主义者的学说,成天写没人读的神学著作。他对教育有一个执念:孩子绝不能过早定型。于是全家像候鸟一样,在美国和欧洲之间来回搬了十几趟,孩子们在纽约、伦敦、巴黎、日内瓦、波恩换了数不清的学校和家庭教师。五个孩子里,老大威廉,老二亨利,还有一个极聪明、却一辈子卧病在床的妹妹爱丽丝。

这片土给了他两样东西:几门欧洲语言、对各种活法的见识——和一种什么都沾过、什么都没扎下去的飘浮感。

路。 十八岁,他想当画家,跟名师学了一年,放弃了。转去哈佛学化学,又转比较解剖学,又转医学。1865 年,他跟着大博物学家阿加西去亚马孙采集标本,在那里病了一场,还发现自己厌恶没完没了的采集和分类。他在信里写:我生来是做思辨的,不是做行动的。然后他去德国养病,顺便听了些生理学的课。

形状。 1869 年,他拿到哈佛的医学博士学位。他一天医也没有行过。二十七岁,一事无成。

回写。 这一轮落回土里的,是一块后来证明极肥的杂土:绘画教会他看,生理学教会他身体,欧洲教会他“同一件事可以有很多种活法”。不过在当时,这一切看上去只是一笔糊涂账。

第二轮:掉下去,再爬上来(1869—1878)

土。 拿到学位之后,他垮了。背痛,眼疾,失眠,消化不良,整整几年什么也干不了;他后来承认,那阵子常想到自杀。压在他身上的,不只是身体。他受的是科学训练,而当时的科学给出的图景是:宇宙是一架严丝合缝的机器,每一件事都被前一件事决定。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我下决心振作起来”这句话就是个笑话——我振作不振作,早就定好了;我此刻的绝望,也是定好了的。

最黑的一刻,他后来借“一位法国通信者”之口写进了书里,其实写的就是他自己:一天傍晚,他走进昏暗的更衣室,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在疯人院见过的一个病人——一个皮肤发绿的年轻人,整天蜷着腿坐在长凳上,一动不动,像一具木乃伊。一个念头劈头砸下来:那个形状就是我,潜在地。 没有任何东西能保证我不变成那样。此后好几个月,他不敢一个人走进黑暗里。

路。 1870 年 4 月 30 日,他在日记里写下了一段话。他刚读了法国哲学家雷诺维叶论自由意志的文章,雷诺维叶对自由意志的定义是:明明可以想别的念头,我却守住了这一个。詹姆斯写道:我看不出这个定义为什么就一定是错觉。至少眼下——直到明年——我就假定它不是错觉。我的第一个自由意志的行动,就是相信自由意志。

请注意这一步的古怪之处。他没有证明自由意志存在——这个问题两千年没人证明得了。他做的是一个决定:先信,然后看,信了以后日子会不会不一样。

形状。 日子真的不一样了。他一点一点爬了出来。1873 年,哈佛请他去教生理学;1875 年,他开了美国大学里的第一门心理学课,弄了一间小小的演示实验室。他后来打趣说:我听过的第一堂心理学课,就是我自己讲的那一堂。1878 年他结了婚,同一年和出版商签了约,写一本心理学教科书,约定两年交稿。

回写。 那篇日记里的决定,落回土里,成了他后来全部哲学的种子:有一类真理,得你先押上去,它才会成真。 他的哲学不是从书斋里推出来的,是从他自己的病里长出来的。

第三轮:一本写了十二年的教科书(1878—1899)

土。 哈佛。他有一个老朋友圈子,年轻时叫“形而上学俱乐部”,里面有后来的大法官霍姆斯,还有一位脾气古怪的天才,皮尔士。1878 年,皮尔士在一篇文章里提出了一条准则:要弄清一个概念的意思,就去看它会带来哪些实际的后果。这条准则当时没人注意。

詹姆斯的课堂是出了名的活泼。学生里有后来的总统老罗斯福,有后来的黑人思想领袖杜波依斯,还有后来的先锋派作家格特鲁德·斯坦因。据斯坦因自己讲,有一年期末考试,那天春光大好,她在卷子上只写了一句:“亲爱的詹姆斯教授,非常抱歉,我今天实在一点也不想答哲学卷子。”然后交卷走人。第二天她收到回信:“我完全理解你的感受,我自己也常常这样。”然后给了她全班最高分。

路。 两年交稿的教科书,他写了十二年。一边写,一边在杂志上一章一章地发表。

形状。 1890 年,《心理学原理》出版,两卷,一千四百页。交稿时他给出版商写信,把自己的书骂了一通,大意是:这是令人作呕的、肿胀的、浮肿的一大堆东西,它只证明了两件事——第一,世上根本没有心理学这门科学;第二,威廉·詹姆斯是个无能之辈。

这“一大堆东西”,成了心理学史上最有名的一本书。“意识流”这个词就是从这里来的。后来他又出了一个缩写本,学生们管两卷本叫“詹姆斯”,管缩写本叫“吉米”。

1898 年,他在加州伯克利做了一次演讲,第一次公开打出了一面旗子,叫实用主义,并且把发明权恭恭敬敬地归给了皮尔士。那时皮尔士已经丢了教职,穷得揭不开锅,多年来是詹姆斯悄悄凑钱接济他。皮尔士并不领情:他嫌詹姆斯把他的学说讲走了样,干脆把自己那一套改名叫“实效主义”,还说,这个名字够丑,不会再有人来拐走了。

回写。 从生理学教员,到心理学教授,再到哲学教授——他在同一所大学里换了三个系。他自己的路,就是从身体走到心灵、再走到哲学的。

第四轮:带着一颗坏掉的心脏(1899—1910,以及之后)

土。 1898 到 1899 年,他两次在山里累过了头——有一次迷了路,硬撑着走了十几个小时——心脏从此坏了。世纪之交,美国打赢了美西战争,吞并菲律宾,他是“反帝国主义联盟”的副主席,到处写文章骂自己的政府。他还干了一件让同事们皱眉头的事:认真研究灵媒和通灵现象,一干二十多年。他的道理是:要推翻“所有乌鸦都是黑的”,不用证明没有一只乌鸦是黑的,找到一只白乌鸦就够了。他觉得波士顿有一位灵媒,可能就是他的白乌鸦。(最后他也承认,什么都没能确证。)

路。 1901 到 1902 年,他拖着病体去爱丁堡做了一个著名的系列讲座,讲稿就是《宗教经验之种种》。1904 年,他发表了一篇题目惊人的文章:《“意识”存在吗?》。1906 年他在斯坦福讲学,正赶上旧金山大地震;据他自己说,地震来的那一刻,他的第一反应是一种纯粹的兴奋:“来呀,再猛一点!”天一亮他就跑进城去观察灾民的反应。同年冬天到次年,他在波士顿和纽约做系列讲座,讲稿 1907 年出版,书名就叫《实用主义》。

1909 年,弗洛伊德访美,在克拉克大学演讲(第二章)。六十七岁的詹姆斯专程去听了一天,还陪弗洛伊德散步。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把手里的包递给弗洛伊德,请他先往前走——心绞痛发作了,他要一个人站一会儿。弗洛伊德晚年还记得这一幕,说:但愿我自己面对死亡的时候,能像他一样无所畏惧。

形状。 实用主义,美国土生土长的第一个哲学运动。1910 年 8 月,他在新罕布什尔的乡间别墅里去世,六十八岁。

回写。 他的回写,是前几章里最宽的,也是最稀的。宽:意识流进了小说,《宗教经验之种种》成了匿名戒酒会的奠基读物之一,“像你已经快乐那样去行动”这类话进了每一个自助书架,日本哲学家西田几多郎从他那里接过了“纯粹经验”,胡塞尔从他那里学到了“边缘”。稀:他最要紧的那句话,被稀释成了一句口号——“有用就是真理”——罗素挖苦说,这是美国商业精神的哲学。詹姆斯晚年花了许多力气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下面说。

三、他到底说了什么:四件最要紧的事

第一件:意识不是一串珠子,是一条河——意识流

老看法。 心里的东西,是一个个分开的“观念”:红的感觉,圆的感觉,甜的感觉,像一颗颗珠子;心灵的工作,是靠“联想”把珠子串起来。这是英国哲学两百年的老传统。

他怎么翻。 詹姆斯说,你自己往里看一眼就知道,根本没有珠子。意识不是一节一节接起来的,它是流着的。他说,用“链条”“列车”来形容它都不对,最自然的比方是河,是溪流——他就叫它意识流,或者思想流。

这条河有几个特点。它总是“某个人的”,没有无主的念头。它时刻在变,同一个念头不会原样回来两次——你今天想到老家,和去年想到老家,不是同一个念头,因为想的那个人已经不一样了。它是连着的,哪怕被一声雷打断,“雷声—打断了—寂静”本身也是连成一片的。它还总在挑挑拣拣,注意这个,忽略那个。

他有一个很美的说法:意识的节奏,像鸟的一生,一会儿栖,一会儿飞。“栖”的地方,是那些可以停下来端详的部分——一个画面,一个词;“飞”的地方,是从这儿到那儿的过渡——“如果”“但是”“然后”“因为”。老派心理学只看见了栖,看不见飞,因为你一想停下来端详“飞”,它就不是飞了;这就像想抓住一个旋转的陀螺来看它怎么转,或者飞快地打开灯,想看看黑暗长什么样。可是,这些过渡是实实在在被感觉到的:我们有“蓝”的感觉,也同样有“但是”的感觉、“如果”的感觉。

他还指出,每一个清楚的念头周围,都裹着一圈说不清的晕,他叫它边缘。最好的例子是“话到嘴边”:一个名字你怎么也想不起来,那个空缺却一点不空——它有形状,别人说一个错的名字,你立刻知道“不是这个”。

打个比方。 把河水一桶一桶提上来,倒进一排桶里,你得到的是一排水,不是河。河在两桶之间。

别误会。 “意识流”后来成了一种小说写法的名字,乔伊斯、伍尔夫都用它。那是借用。詹姆斯说的不是一种文学技巧,是每个人此刻正在发生的事。

这条河上,他还讲了三样对普通人极有用的东西。

注意。 每一刻涌向你的东西成千上万,你只注意到其中一点点。詹姆斯说:我的经验,就是我同意去注意的那些东西。只有我注意到的,才塑造我的心灵。换句话说,你注意什么,你就成为什么。

习惯。 他说习惯是社会这台大机器的“飞轮”,是它让每个人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轨道上。人到三十岁,性格就像石膏一样凝固了。所以要趁早,把尽可能多的有用的动作变成自动的,好把脑子腾出来干正事。他给过几条养成习惯的规矩,一百多年后仍然是同类建议里最好的:头一步要尽可能猛;新习惯扎根之前,一次例外也不许有;一下了决心,抓住第一个机会就去做;还有,每天做一点“不为什么、只因为它难”的小事,好让“使劲”这个本事不生锈。

情绪。 常识说:我们遇见熊,害怕,于是发抖、逃跑;我们丢了钱,难过,于是哭。詹姆斯说,次序反了:我们看见熊,身体先动了——心跳,发抖,拔腿就跑——然后我们对这一连串身体变化的感受,就是“害怕”。不是因为难过才哭,是哭了才难过;不是因为害怕才发抖,是发抖了才害怕。他请你试一试:把某种强烈情绪里所有身体的感觉统统拿掉——心不跳,脸不热,呼吸不急,肌肉不紧——还剩下什么?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念头,“这事不太好”,那已经不是情绪了。今天的研究认为,事情没有这么简单,身体和评价是互相缠着的;但“情绪离不开身体”这一条,站住了。

第二件:先问“这有什么不同”——实用主义

老看法。 哲学问题就是要争出个对错来的:世界是一还是多?人有没有自由?世界是物质的还是精神的?两千年来大家就是这么争的。

他怎么翻。 《实用主义》第二讲的开头,是一个小故事。詹姆斯和一群朋友在山里露营,他散步回来,发现大家正争得不可开交。争的是:树干上趴着一只松鼠,树的另一边站着一个人;人想看松鼠,就绕着树转,可他转多快,松鼠也在树干上转多快,始终让树挡在中间。现在问:这个人绕着树转了一圈,这没问题;可他有没有“绕着松鼠”转一圈?

两派各执一词。詹姆斯说:这要看你们说的“绕着它转”实际上是什么意思。如果意思是“先到它的北边,再到东边,再到南边,再到西边”,那他绕了;如果意思是“先到它的正面,再到它的右侧,再到它的背后,再到它的左侧”,那他没绕,因为松鼠的肚子一直朝着他。把这个区分讲清楚,就没什么可争的了。

他说,这个小故事就是实用主义的方法。遇到一场没完没了的争论,先问一个问题:如果这个说法是真的,而不是那个,对任何人来说,实际上会有什么不同? 如果找不出任何不同,那么这两个说法其实是一个意思,争论是空转。如果找得出,那个不同,就是这场争论的全部内容。

他爱用钱来打比方:一个想法的意思,就是它的“兑现价值”。一张钞票,得能在某个地方换出东西来;一个概念,也得能在经验里的某个地方兑现。兑不了现的概念,是假钞。

打个比方。 开头那两位争自由意志的朋友。詹姆斯会问:信有自由,和信没自由,明天你会有什么不同?对他本人来说,这个不同是生死攸关的——信没有,他就瘫在床上等着变成那个绿皮肤的病人;信有,他就爬起来去教书。这才是这个问题的“兑现价值”。

别误会。 实用主义不是“只讲实惠、不讲道理”,也不是“什么有好处就信什么”。它首先是一种把问题问清楚的方法:别在词上打转,把词换成后果。

第三件:真理不是一张合影,是一段走通了的路

老看法。 真理就是“符合”:我脑子里的想法,和外面的事实,像照片和本人一样对得上,就是真的。真理是现成的、静止的,想法要么符合,要么不符合,和时间无关。——上上章的弗雷格会说:正是如此。

他怎么翻。 詹姆斯说,“符合”这个词我也同意,可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墙上的挂钟,我脑子里确实可以有一张它的“照片”;可我关于“钟的内部机芯”的想法、关于“时间”的想法、关于“过去”的想法,是跟什么东西像照片一样对得上?

他的回答是:一个想法是真的,意思是它能被我们消化、验证、确认、核实;假的想法则不能。他写下了那句后来被引用了无数次的话:真理是“发生”在一个想法身上的事。想法是变成真的,是被事情弄成真的。它的“真”,其实是一个事件,一个过程。

他举过一个例子。我在林子里迷了路,饿得要命,看到一条像是牛踩出来的小道。我想:“顺着它走,尽头该有人家。”这个想法如果是真的,它的“真”是什么?就是我顺着它走下去,果然一步一步走到了一户人家门口。想法像一份行动计划,它领着我穿过一段经验,把我带到它说的那个东西跟前——这一路走通了,它就“成了真”。

那我们大多数没亲自验证过的真理呢?我没去过日本,可我相信日本存在。他说,真理大部分是靠“信用”活着的,就像钞票:只要没人拒收,它就流通;可这套信用系统的底下,得有人在某个地方真的兑过现,否则整个系统就会像没有准备金的银行一样垮掉。

打个比方。 老看法里,真理像一张合影:想法和事实并排站好,咔嚓一下,像,或者不像。在詹姆斯这里,真理像一张导航路线:它真不真,要看你照着它开,到没到。

别误会。 这是詹姆斯被误会得最惨的地方。批评者说:照你这么讲,“相信圣诞老人存在”让孩子很开心,所以它是真的?詹姆斯一再辩解:不是。一个想法要“管用”,得同时过两关:一关是事实——你照着它走,会不会撞墙;一关是你已经有的全部其他真理——它得和它们合得来,尽量少打架。新真理,是给旧看法和新事实做媒,让这桩婚事动静最小。哪个想法夹在这两关当中都过得去,才叫管用。让我一时舒服的念头,过不了这两关。

第四件:有些真理,得你先押上去——信仰的意志

老看法。 负责任的人,证据有多少,就信多少。当时有一位英国数学家说得斩钉截铁: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相信任何事情,无论何时、何地、对何人,都是错的。

他怎么翻。 詹姆斯说,这条规矩在实验室里完全正确。可人生里有一类特别的处境,它不适用。这类处境有三个条件:第一,摆在面前的两个选择,对你都是“活的”,你真的有可能走其中任何一条;第二,是“被迫的”,没有第三条路,不选也等于选了;第三,是“重大的”,错过了没有第二次。在这样的处境里,如果靠证据又定不下来,那么“等证据齐了再说”本身就是一种选择,而且常常是最糟的一种。

他举的例子,第一个是交朋友。“你喜不喜欢我?”——你喜不喜欢我,在无数情况下取决于我是不是先拿出一半的善意,先相信你会喜欢我。我要是端着架子,非等到有了客观证据才肯迈出一步,那你多半永远不会喜欢我。在这里,对一个事实的信,帮着造出了这个事实。

第二个例子是登山。你在山里被困住了,唯一的出路是跳过一道深涧。你相信自己跳得过去,你的脚就稳,就有劲;你满脑子“我不行”,腿一软,就真的掉下去了。两种情况下,你的信念都“被证实了”。

一支球队,一家公司,一场婚姻,一个国家,都是这样:每个成员都得先相信别人会尽自己的那份力,事情才做得成。先有信,后有事实。

他用同样的眼光看宗教。《宗教经验之种种》不问“上帝存在吗”,它问:宗教经验在人身上实际做了什么?他的原则是:看果子,不看根。 当时流行一种做派,他叫它“医学唯物主义”:圣保罗在路上看见异象?那是癫痫发作。圣女大德兰的神秘体验?那是歇斯底里。詹姆斯说,就算这些诊断都对,也没有回答问题——一个想法的价值,不由它的出身决定;一位科学家的理论,你也不会因为他肝不好就否定它。

打个比方。 有些真理像矿石,埋在那里,信不信它都在,挖就是了。有些真理像桥,是靠两岸的人先相信“对面会伸手”,才一段一段搭起来的。信仰的意志,只管第二种。

别误会。 这不是“想信什么就信什么”的许可证。三个条件缺一个都不行:凡是证据够得着的地方,老老实实跟着证据走;凡是可以等一等的问题,就等一等。只有那些活的、被迫的、重大的、证据又定不了的选择,才轮得到它出场。

四、放回你的日子里

场景一:吵之前,先问松鼠问题。 家里为“孩子该不该报这个班”吵,单位为“这个项目算不算成功”吵,朋友为“人性本善还是本恶”吵。吵到第二个回合,插一句詹姆斯的问题:如果你对,或者我对,明天我们要做的事情,会有什么不同?如果没有任何不同,那就别吵了,吃饭。如果有——“你对,我们就多花两万块;我对,就把周末空出来”——那好,现在我们知道自己真正在争什么了,就争这个。

场景二:先把那一半善意押上去。 新团队,新邻居,新同事,刚组建的家庭。人人都在观望:他靠不靠谱?值不值得我投入?詹姆斯的提醒是,这类事情里,观望本身就会改变结果——所有人都等着别人先证明自己,那就谁也证明不了。总得有人先伸手。当然,押的是“一半”,不是全部身家;押了几次都石沉大海,就该跟着证据走了。

场景三:心情不好,先动身体。 情绪不听道理的指挥,可它听身体的。詹姆斯的原话大意是:想要快活起来,最可靠的办法,是快快活活地坐直了,快快活活地四下看看,像已经快活了那样去说话、去行动。这话听着像鸡汤,可它出自一个在抑郁里泡过好几年的人。不用多,站起来,把肩膀打开,出门走十分钟。不是“想开了再动”,是“动了才想得开”。

场景四:四条养习惯的规矩。 想早起,想锻炼,想每天写五百字。照詹姆斯的四条来:第一,开头要猛——告诉所有人,把闹钟放到客厅,把不做的退路堵上;第二,在它长牢之前,一次例外也不许有,“就今天一次”的那一次,等于把绕好的线团掉在地上,要重绕很多圈;第三,决心一下,抓住第一个机会就做,别等“周一开始”;第四,每天做一件不为什么、只因为它有点难的小事——洗个冷水脸,爬一层楼——好让“使劲”这块肌肉不萎缩。

场景五:你的注意力,就是你的人生。 到老了回头看,你的一生是什么?不是发生在你身边的一切,而是你注意过的那些。同一条街,有人注意到的是招牌,有人注意到的是树,有人注意到的是别人的脸色。所以,值得隔一阵问一次:这个星期,我的注意力都给了谁?是我给的,还是被拿走的?

场景六:给家长——宝宝眼里的世界。 詹姆斯有一句著名的话:婴儿被眼睛、耳朵、鼻子、皮肤、内脏同时袭来的东西弄得不知所措,他感到的世界,是一大片开着花的、嗡嗡作响的混乱。“这是妈妈”“这是奶瓶”“这是我的手”——这些不是一出生就分好的,是从那一大片里慢慢分出来的。所以,别急着往孩子脑子里“装”东西;头几年最要紧的事,是让他在一个稳定、有回应的环境里,自己把世界一样一样分辨出来。

五、SDE 量一量:他哪一维最满,停在了哪一步

他做成的:把“真理”放回了时间里

詹姆斯改判的是“真理”。在老看法里,真理是一件现成的东西:想法和事实之间那个静止的“对得上”,它本来就在那儿,和时间无关。詹姆斯说:真理是发生在想法身上的事,是一条走通了的路。

用土、路、形状来量,他四样都摸到了。一个想法是一份行动计划——路的草图;照着它一步步走,走通了——这是路;走通的那一刻它“成了真”——这是形状;然后最妙的是他那个“信用”的比方:被验证过的真理落回去,成了大家不用再亲自验证就可以踩的地,新想法要成真,得先和这片旧地合得来——这不就是回写吗?而且他连回写的风险都看见了:信用系统的底下得有人真的兑过现,否则会像没有准备金的银行一样垮掉。

“信仰的意志”则是 SDE 一个核心看法的先声。前面几章反复说:目标和形状不是事先摆在那儿的,是在土里沿着路长出来的。詹姆斯把这一条用到了最贴身的地方:有些事实——一份友谊,一支球队,一个人的振作——在你迈步之前并不存在;不是“发现”了才去走,是走了才长出来。

还有一样,得专门记一笔。前五章,每一位都在最底下留了一位“免检通过”的:冲动,本我,先验自我,第三领域,生命冲力。詹姆斯是第一编里头一个没有给“我”留后门的人。他在《心理学原理》里说:不需要在念头背后再安排一个“思想者”;每一个正在流过的念头,把前一个念头认领过来,说“那也是我的”——这个认领的动作本身,就是“我”。念头自己就是那个想的人。1904 年那篇《“意识”存在吗?》走得更远:并没有一种叫“意识”的材料,和一种叫“物质”的材料;同一段经验,放进“我这个人的经历”里读,它是“我看见了这间屋子”;放进“这栋房子的历史”里读,它就是“这间屋子”——像两条线交叉处的那一个点,同时属于两条线。

第一章、第三章说过 SDE 的看法:“那儿有个东西”和“我在这儿”,是同一场显露显出来的两个面。一百三十年里,詹姆斯是第一个走到这扇门跟前的人。可惜这时离他去世只剩六年,他留下的只是一张草图。

停下的第一处:“管用”——在哪块地上管用?

詹姆斯的麻烦,出在“管用”“满意”这两个词上。他心里其实有好几道关:照着这个想法走,会不会撞上事实的墙;它和我已经有的道理合不合得来;还有——这一道他用得最多,说得最少——信了它,人活不活得下去。可他常常把这几道关一口气说成一个词。于是批评者一句话就把他钉住了:让你舒服的,就是真的?

第二章说过,一个人脚下有三块地:脑子里想的,手上碰的,心里的我、你、他。SDE 的办法很简单:一个想法“管不管用”,三块地分开验,分开记账。 脑子里那块地:它和已有的道理合不合得来。手上那块地:照着做,会不会撞墙。心里那块地:人承不承受得住,活不活得下去。三块地上的结果是可以打架的:一个念头让我心里好受,却在手上那块地撞得头破血流,这种事天天有。

拿詹姆斯自己那篇日记来验。“相信自由意志”——心里那块地:救了他的命。手上那块地:他确实爬起来了,教了三十多年书。脑子里那块地:至今没有定论。三笔账分开记,就谁也不冤枉:它在两块地上成了真,在一块地上还悬着。把第一笔账冒充成第三笔,才是批评者真正担心的事。

还有一笔旧账可以在这里了结。弗雷格说真理不靠任何人;詹姆斯说真理是走出来的。第四章的话在这儿正好用上:一个说的是真理长成以后的样子,一个说的是它怎么长出来的——长出来的;长成之后,是大家的。

停下的第二处:形状太软

詹姆斯讨厌体系。他的书大多是讲稿,满纸比方:河,鸟,钞票,松鼠,婚姻。好读极了——这本书所谓“大白话”,祖师爷就是他。代价是,他没有留下一件硬的工具。上上章的弗雷格,形状硬到没人接得住;詹姆斯正相反,软到谁都能捏:励志作家拿去捏成了“信念创造奇迹”,商人拿去捏成了“有用就是真理”。形状要落回土里,太硬了接不住,太软了留不住。

停下的第三处:土只有一个人那么大

詹姆斯的单位永远是“一个人”:一个人的意识流,一个人的气质(他说整部哲学史是“硬心肠”和“软心肠”两种气质的冲突),一个人的宗教经验——他明说了,教会、仪式、制度,他一概不谈,只谈个人在孤独中的体验。可是,“管用”是谁说了算?“走通了”由谁来认?他的老朋友皮尔士早就指出:真理不是哪一个人走通的路,是一个不断探究的共同体走下去、最终会走到一起的地方。

还有那句“我的经验,就是我同意去注意的东西”。在 1890 年,这话没毛病。今天得加上半句:那个“同意”的我,他的注意力,正被一整个行业用尽办法争夺和安排。第三章末尾问过:是谁在安排世界向我显现的次序?这里是同一个问题的另一面。

这三处,SDE 自己怎么接

第一处:三块地,分开验,分开记账;三处都走通的,才叫站稳了。

第二处:形状有一条光谱,从模糊到清楚到可以计算。用在哪儿,就要硬到哪儿:安慰一个人,软一点好;造一座桥,必须硬到小数点后面。詹姆斯和弗雷格,各占了光谱的一头。

第三处:一条路走没走通,不由走路的人自己一个人说了算;得落回一片共同的土里,被别人接得住、用得上、验得了。这是下一章的事。

一张小表

他给了什么他留下了什么
土(在什么处境里)旧真理的存量:新想法得和它合得来土只有一个人那么大;共同体、制度、工具不谈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最满——真理是走通了的路;过渡和“飞”是真被感觉到的“走通”“管用”没有分开三块地来验
形状(显露了什么)意识流、注意、习惯、情绪;“我”不是内核,是认领的动作形状太软,没有硬工具;“纯粹经验”只是草图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信用”:验过的真理落回去,成了大家踩的地自己的学说被稀释成“有用就是真理”

六、他留下的缺口,谁接走了

上一章的柏格森,是他晚年最亲的笔友:两个人隔着大西洋,几乎同时发现了“意识是一条河”,都觉得对方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

最直接的接棒人是杜威(下一章)。詹姆斯的“管用”是一个人的事,杜威把它搬进了学校、工厂和投票站。

“边缘”——胡塞尔读了《心理学原理》,把它发展成了“视域”(第三章)。

“纯粹经验”漂洋过海,在日本的西田几多郎那里长成了另一棵树。

年轻的维特根斯坦(第九章)在最消沉的时候读《宗教经验之种种》,说这本书对他大有好处。

“意思就是用处”“知识是一张互相牵扯的网”“别再问心灵怎么照见世界”——蒯因(第二十二章)、库恩(第二十四章)、罗蒂(第三十一章),一代一代都在还他的账。

情绪离不开身体——一百年后,努斯鲍姆(第三十六章)会和他辩论:情绪里到底有没有判断。

没有一个小人坐在脑子里——丹尼特(第三十七章)。

而“注意力就是人生”这一句,要等到最后一章,在韩炳哲那里变成一声警报。

下一章的主角,和柏格森、胡塞尔同年出生,比他们多活了十几年,一直活到了 1952 年。他是五四运动爆发前四天到的上海,在中国待了两年多。他叫杜威。

本章白话小词典

意识流 意识不是一串分开的念头,是一条连着的、时刻在变的河。

栖与飞 意识里可以停下端详的部分,和从这儿到那儿的过渡。“但是”“如果”也是实实在在的感觉。

边缘 每个清楚念头周围那圈说不清的晕。“话到嘴边”的那个空缺,就是它。

注意 我的经验,就是我同意去注意的东西。

习惯 社会的飞轮;把有用的动作变成自动的,好腾出脑子干正事。

情绪的身体说 不是因为难过才哭,是哭了才难过;情绪离不开身体的变化。今天看,说得太满,但方向站住了。

实用主义 先别争对错,先问:这个说法要是真的,实际上会有什么不同?

兑现价值 一个概念的意思,就是它能在经验里换出什么来。

真理是成了真的 真理不是一张静止的合影,是一条被走通的路;是发生在想法身上的事。不是:让我舒服的就是真的。

信仰的意志 在活的、被迫的、重大的、证据又定不了的选择面前,可以先把信念押上去——因为有些事实要靠这一押才长得出来。不是:想信什么就信什么。

看果子不看根 一个想法值不值,看它带来了什么,不看它出身如何。

纯粹经验 他晚年的想法:没有“意识”和“物质”两种材料;同一段经验,放进不同的上下文,一会儿读成“我的所见”,一会儿读成“东西”。

德麦国际出版社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ISBN 979-8-90690-070-8 · US$2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