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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哈贝马斯:道理不在谁脑子里,在好好商量里

130年哲学思想史解读:普通人都能懂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0 号

尤尔根·哈贝马斯(1929— )

一句话:理性不只有“怎样把事办成、把人管住”那一种;还有另一种——它长在两个人认真说话、互相给理由、谁也不靠压的那个过程里。

读完带走三样:一个问题——这场谈话里,我是在说服他,还是在压他?一个动作——开口之前先想:这个理由,换他来说我会接受吗?一个提醒——很多“达成一致”其实是有人没法开口。

阅读辅助:加粗带下划线=作者点出的要害;金条高亮=本节的判词,一章里通常不超过十处,跳读时只看它们也能把这一章的骨架带走。

一、你一定有过这样的时刻

开会,领导说了方案,问:大家有没有意见?沉默三秒,然后有人说:挺好的。会议纪要上写:经讨论,一致通过。

你知道那不是一致。可你也说不出哪里不对——毕竟没有人被禁止发言。

家里商量一件事,你据理力争,对方说: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说着说着,话题变成了“你这个人的态度问题”。理由没输,你输了。

网上一场争论,双方各有一堆材料,各引一堆专家。吵了三天,谁也没被说服,而且双方都更确信自己是对的。你隐隐觉得,这不叫讨论,这叫两个阵地互相开火。

再看反面的例子。一位医生把两种治疗方案摆在你面前,说出各自的风险和代价,最后说:这个决定得你自己做。你也许仍然很难选,可你心里踏实——因为你知道,他没有替你藏起任何东西。 他没有替你做决定,可他把你做决定要用的东西,全给了你。

这几件事的区别在哪儿?不在于最后谁赢,而在于说话的那个过程是怎么进行的:有没有人被堵住嘴,有没有人在藏牌,有没有人靠位置压人。

二十世纪下半叶有一个人,把这件事当成了一辈子的题目。他的说法是:语言里本来就藏着一个约定——你只要开口跟人讲理,你就已经答应了一些事:你说的是你相信的,你给的理由你愿意接受别人来检验,你允许对方反问。这个约定不是谁规定的,它是“讲理”这件事本身自带的。 这一章要做的,就是把这个约定一条一条摊开,然后拿它去量几样今天的东西。 而一个好的社会,说到底就是把这个约定尽量落实成制度。

他叫哈贝马斯。他是第十九章阿多诺的助手,却走了一条和老师几乎相反的路:阿多诺说理性已经烂到了根上,他说理性还有一半没被算进去。这是本书里少见的一次:学生没有推翻老师,而是给老师的账本补了一栏。

二、这个人:在什么土里,走了哪条路,长出了什么

第一轮:一张嘴,和一个被隐瞒的少年(1929—1954)

土。 1929 年,哈贝马斯生在德国杜塞尔多夫附近,在一个小城长大。父亲是当地商会的负责人,用他自己后来的话说,是一个“对纳粹表示同情的、随大流的”人。

他生下来就有腭裂,做过两次手术,说话一直不清楚,小时候因此被同学取笑。他后来说了一段很要紧的话,大意是:正因为说话困难,他才格外地依赖“互相理解”这件事,也格外能体会一个人被排除在交流之外是什么滋味。 他一辈子研究“好好说话”,源头就在这里。本书第十七章讲过梅洛-庞蒂那句“说话本身就是意思成形的过程”;一个说话吃力的人,对这件事的体会是从身体上来的。

十五岁那年,战争结束。接下来的一两年,他和整整一代德国青年一起,通过审判和纪录片,第一次知道了那些营地里发生的事。他说,那是一次彻底的震动:他忽然明白,自己一直生活在一个“政治上犯了罪的体制”里,而周围的成年人——包括他家里的人——都表现得若无其事。 他后来一辈子对“大家心照不宣地不谈某件事”这种局面格外警觉。

路。 他上大学学哲学、历史、心理学。1953 年,他做了一件让他一举成名、也差点断送前途的事。

那一年,海德格尔(第十章)把 1935 年的一部讲稿原样出版,里面有一句称颂那场“运动”的话,他一个字没改,也没有任何说明。二十四岁的哈贝马斯在报纸上写文章公开质问:一个人做了那样的事、说了那样的话,战后一言不发,现在又原样把它印出来——他到底有没有打算说点什么? 文章的调子极硬。一个二十四岁的学生,在报纸上点名质问当时德国最有名的哲学家——这在当时的德国学界几乎不可想象。

形状。 一个在德国最需要这种声音的时候站出来的年轻人。

回写。 这件事定了他一辈子的位置:他是那种会为了公共的事,反复站到报纸上去的哲学家——后来关于历史责任、关于难民、关于欧盟、关于基因技术,他都写过大量文章。

第二轮:研究所里的异类(1956—1964)

土。 1956 年,他去法兰克福社会研究所,给阿多诺(第十九章)当助手。那是法兰克福学派的大本营。

路。 他很快和研究所的另一位负责人霍克海默闹僵:对方认为他的政治倾向太激进,会给刚刚重建的研究所惹麻烦。他的教授资格论文在那里通不过,他只好去马堡另找导师。

形状。 1962 年,那篇论文出版:《公共领域的结构转型》。这是他的第一本重要著作,也是至今被引用最多的一本。

他在里面讲了一段历史:十八世纪的欧洲,出现了一种新东西——咖啡馆,沙龙,报纸,读书会。一批市民聚在那里,讨论文学,然后讨论政治。这些场合有几个特点:进去以后,身份暂时不算数(一个贵族和一个商人可以就事论事);什么都可以拿出来谈;原则上向所有人开放。他管这个叫公共领域:一个介于国家和私人生活之间的地方,公众在那里形成意见,然后这些意见反过来对权力构成压力。

然后他讲了它的衰落:随着大众传媒商业化,报纸从“公众讨论的场所”变成了“卖给消费者的产品”;公众从“一起讨论的人”变成了“各自接受信息的观众”,政治变成了公关和形象。他有一个很准的说法:公共领域被“再封建化”了——政治重新变成了在人民面前的一场展示,而不是和人民一起的一场讨论。

回写。 这本书在六十年代影响了整整一代德国学生;到了九十年代英译本出来以后,它成了全世界研究媒体、网络、舆论的人绕不开的起点。

第三轮:和所有人辩论(1964—1981)

土。 六七十年代,他成了德国最活跃的思想论战者。他和伽达默尔(第二十一章)辩论过:你把传统讲得太温和了,传统里也有被扭曲的沟通,而被扭曲的一方常常说不出自己被扭曲了。他和波普尔那一派辩论过方法论。1968 年学生运动,他起初支持,后来公开批评其中的激进派,用了一个很重的词,说那是“左派法西斯主义”——这句话让他在左翼里挨了很多年的骂,他后来也承认用词过了。

路。 这些年他在做一件大工程:给“理性”重新找一个落脚点。

他的出发点,正是阿多诺留下的那个死结(第十九章):如果理性已经彻底沦为“控制的工具”,那么你用什么来批判它?阿多诺没有答案,只能一直否定。

哈贝马斯说:因为你们把理性看窄了。 你们只看到了“一个人拿工具去对付一个对象”的那种理性;可还有另一种——两个人为了取得相互理解而说话的那种。前者他叫工具理性,后者他叫交往理性。

形状。 1981 年,《交往行为理论》两卷,一千多页。

回写。 这本书让他从“法兰克福学派第二代”变成了他自己。

第四轮:为公共的事说话(1981—今天)

土。 八十年代以后,他成了德国最有公共分量的知识分子。

路。 他参与了几乎每一场重要的公共争论。1986 年的“历史学家之争”:有史学家试图把纳粹的罪行说成是对苏联做法的一种反应、从而相对化它,他公开反驳,态度极硬。九十年代他谈欧洲一体化、谈德国的“宪法爱国主义”——一个民族的认同,不该建立在血统和土地上,该建立在对一部保障自由的宪法的忠诚上。

2001 年以后,他做了一件让很多人意外的事:他开始认真谈宗教。他说,一个完全世俗的社会,可能在“什么值得过”这件事上变得干瘪;宗教传统里保存着一些关于苦难、罪、宽恕的语言,是世俗话语还没能完全翻译出来的。他自己不信教,可他主张双向的学习:信教的人要学会用公共的语言说话,世俗的人要肯去听宗教语言里那些还没被翻译完的东西。2004 年,他和当时还是枢机主教的拉青格(后来的教宗本笃十六世)做过一次公开对话。

形状。 九十多岁仍在写作,仍在报纸上就时局发言;他晚年还写了一部厚厚的两卷本,重新梳理从古代到今天的信仰与知识的关系。

回写。 他的回写有几层。在学术上,“公共领域”“交往理性”“生活世界的殖民化”成了社会学、传播学、政治理论的通用词汇。在制度上,他关于“审议民主”的想法,被落实成了各种具体的东西:公民陪审团,协商会议,参与式预算。在公共生活上,他树立了一个样板:一个哲学家可以一辈子既写一千页的大书,又在报纸上就一件具体的事说话。

前面二十九章数过各种回写。哈贝马斯这一种可以叫接住了老师的死结型:老师(阿多诺)诊断出了病,却说不出怎么办;学生没有推翻老师的诊断,而是指出诊断里漏算了一样东西——而正是那一样,成了后面所有出路的立足点。

三、他到底说了什么:四件最要紧的事

第一件:还有另一种理性

老看法。 理性就是找到最有效的手段去达到目的。第十九章讲过,阿多诺和霍克海默说:这种理性发展到极致,就只剩下计算和控制,人也变成了被处理的对象;而且你没法从里面走出来,因为连你的批判也在用同一种理性。

他怎么翻。 哈贝马斯说,这个死结是自己造出来的,因为它只认了一半的理性。

他分了两种行动。

目的行动: 我有一个目的,我把世界(包括别人)当成达到目的的手段和条件。我算计,我操纵,我激励,我设计流程。这里成功的标准是:事办成了没有。

交往行动: 我和别人说话,为的是取得相互理解和一致。这里成功的标准完全不同:对方是不是因为被我给出的理由说服了,而不是因为被我哄了、吓了、买了。

这个区分有一个极其锋利的后果。在交往行动里,只要我用了哄骗、隐瞒、威胁、利用位置压人,我就已经失败了——哪怕对方点了头,哪怕事情办成了。因为我要的是“他同意”,而我拿到的是“他服从”。

他说,人类生活的大部分底子,其实是由交往行动撑起来的:一个家、一个班、一支队伍、一个社会,是靠人们互相能理解、能商量、能指望对方说话算数才转得动的。工具理性是长在这片底子上的,不是反过来。

他还指出一件很容易被忽略的事:一个社会里的信任,是这样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你之所以敢把钱存进银行、敢把孩子交给学校、敢按红绿灯过马路,不是因为你算过每一次的风险,是因为你默认那些人会按说好的来。而这个默认,只能靠无数次“说了算数”攒出来,靠一次背信毁掉一大截。

打个比方。 你想让孩子早点睡。目的行动:定规矩,没收手机,不睡就罚。交往行动:跟他讲清楚为什么,听他说他的理由(他可能有一个你不知道的理由),一起定一个两边都认的办法。第一种更快,有时候也必须用。可只用第一种带大的孩子,学到的是“谁有权谁说了算”; 而他迟早会长到你管不住的时候;到那时候,你手里剩下的全部本钱,就是这些年攒下的“他同意”的余额。

别误会。 他不是说目的行动是坏的。管理、技术、组织,都得靠它。他说的是:这两种不能混用,尤其不能把第二种偷偷做成第一种——那就是“操纵”。

第二件:一句话说出口,你已经答应了四件事

这是他最独特、也最容易被低估的一步。他要给“交往理性”找一个不靠任何特定文化、任何特定价值观的立足点——他从语言本身找。

他说,你随便说一句正经的话,比如“明天可能会下雨”或者“你应该把车还回去”,你就已经默默地提出了几项要求,而且默认对方可以拿它们来质问你:

一,你说的话是可以听懂的。 不然这不叫说话。

二,你说的内容是真的。 (关于事实的那部分。)

三,你说的是你相信的。 也就是你没有在演——这一条关乎诚意。

四,你有资格这么说,或者说这话在这个场合是恰当的。 (一个陌生人对你说“把车还回去”,你会问:你是谁?)

他管这四样叫有效性要求。要紧的地方在于:这几项要求不是某种文化的规矩,它们是“认真说话”这件事本身自带的。 你可以违反它们(撒谎,装,越位),可你违反的时候恰恰要装作在遵守——没有人会一边说话一边宣布“我下面这句话是假的、也不是我相信的”。 骗子之所以能骗,正是因为他在利用这套默认的约定。

由此他得出了那个著名的说法:每一次认真的对话里,都已经隐含着一个理想的说话情境——大家都能开口,都能质疑对方的理由,没有人靠权力压人,唯一起作用的是“更好的论证所具有的那种力量”。现实中当然从来没有这样的情境;但它不是一个幻想,它是我们在实际讲理时不得不预设的东西——所以它可以被用来衡量现实:看一场讨论离它有多远。

打个比方。 你跟人下棋,可以悔棋、可以耍赖,可你不能一边耍赖一边宣布“我不按规则来”——那样对方就不跟你下了,这盘棋也就不成其为棋。规则不是你同意才生效的,是你一坐下来就已经默认了的。 说话也是这样。

别误会。 第一,这不是说人应该永远真诚、不许有策略——他说的是在“讲理”这种特定的活动里,你不能一边要人被说服,一边靠别的手段。第二,“理想的说话情境”不是一个要去建成的乌托邦,它是一把尺子。

第三件:生活世界被殖民

这是他对现代社会的诊断,也是这一章最有用的一个概念。

他把社会分成两块。

生活世界: 我们共同生活的那片底子——家庭,朋友,邻里,学校,社团,共同的语言和习惯。它靠什么运转?靠说话:商量,解释,信任,互相担待。这里的“钱”和“权”是次要的。(“生活世界”这个词是从第三章胡塞尔那里来的。)

系统: 现代社会里那些庞大的、不靠面对面说话就能运转的机器——市场(靠钱协调)和行政机构(靠权协调)。它们的好处极大:正是因为不必事事商量,一个几千万人的社会才转得动。

麻烦出在两者的边界上。他说,现代社会的病症是:系统的逻辑,越过了它该管的范围,侵入了生活世界。 他用了一个很重的词:殖民。

具体是什么样?本来该靠商量解决的事,被换成了靠钱或者靠规定来解决。

他说,这不只是让人不舒服,它会造成实际的损坏:因为生活世界是靠“意义”和“互相理解”养着的,而钱和权不生产这两样。一个被彻底殖民的生活世界,会出现两种症状:人们失去意义感(做什么都对,可不知道为什么),和规范失去约束力(规矩很多,可没有人真心认它)。

打个比方。 一个小区的邻里关系。原先楼道里堆了东西,邻居会敲门说一声;现在装了摄像头,贴了告示,有人投诉到物业,物业发单子。事情也解决了,可有一样东西没了:下次你家有事,没有人会来敲门。 系统办成了事,可它办不出“有人会来敲门”这件事。 第十八章阿伦特说的那张桌子,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被抽走的。

别误会。 第一,他不是主张废掉市场和官僚机构——他明确说,现代社会离不开它们,靠面对面商量根本管不了几千万人的事。他要的是守住边界:哪些事归系统,哪些事必须留给说话。第二,这也不是怀旧:他从不认为过去那个熟人社会更好。

第四件:法律、民主,和“讨论出来的权力”

老看法。 民主就是投票:多数人说了算。

他怎么翻。 他说,投票只是最后那一下;民主真正的心脏在前面——在意见是怎么形成的。

他的模型可以叫审议民主:政治权力的正当性,不在于它来自多数,而在于它来自一个足够开放、足够讲理的讨论过程。一个决定如果是在人人能发言、理由被摆出来、不同意见被认真对待之后做出的,哪怕你不同意它,你也有理由接受它;反过来,一个靠“反正我们人多”做出来的决定,即使程序合法,也是虚的。

他对法律有一个很漂亮的看法。法律有两面:它是强制的(不遵守要受罚),也是自由的(它保护每个人的权利)。怎么把这两面接上?他的回答是:法律的正当性,来自那些要服从它的人,能够同时把自己看成这部法律的作者。 这句话是本章最该记住的一句。

由此还有一个很实在的说法,对付一个老问题:法律和道德是什么关系?他说,在一个人们价值观根本合不拢的社会里(第二十八章罗尔斯说的那件事),法律恰恰是那个能让大家一起过日子的东西——因为它只要求你在行为上服从,不要求你在内心里认同。这一条比它听上去要要紧:一个要求你内心也认同的规矩,一定要靠灌输或者恐惧来维持;而只要求行为的规矩,留得住分歧,也就留得住人。 可它要能长期站得住,就必须是可以被公开讨论、被质疑、被修改的:一部不能被质疑的法律,早晚只能靠恐惧维持。

打个比方。 业主大会。一种开法:物业把方案念一遍,举手表决,多数通过。另一种开法:先把方案和它的代价公示,让反对的人有地方把话说完,回答那些反对,改一版,再表决。两种都合规,可只有第二种做出来的决定,反对的人也愿意认。 这就是“审议”和“投票”的差别。

别误会。 第一,审议不等于“一定要全体同意”——他清楚地知道分歧不会消失,最后还是要投票。他说的是:投票之前那一段,决定了这张票值多少。 第二,这也不是说讨论一定得出真理;它只保证一件事——没有人是被压着接受的。

四、放回你的日子里

场景一:说服,还是压? 这是这一章唯一必须记住的一问。任何一次你想让别人照你的意思做的时候,停半秒:我现在用的是理由,还是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包括:位置(我是领导/家长),情绪(我一生气你就让步),信息差(我知道你不知道的),疲劳战(拖到你不想争了)。这几样都很有效,而且有时候不得不用。可每用一次,你就从“他同意”那一栏,划掉一点,加到“他服从”那一栏里。 这两栏的余额,就是一段关系还能不能商量事的本钱;而且这笔账只有一个方向:攒得慢,花得快。

场景二:反过来说一遍。 开口给理由之前,做一个三秒的测试:这个理由,如果换成他对我说,我会接受吗? “这是公司的规定”“我是为你好”“现在没时间讨论这个”——反过来试一遍,多半你自己也不接受。这个测试比任何沟通技巧都管用,因为它查的不是话术,是这个理由本身站不站得住。

场景三:查一查那个“一致通过”。 每次有人宣布“大家都同意了”,问两句:有没有人是没法开口的? 谁在场、谁不在场;谁说了话、谁一个字没说;说“挺好的”那个人,他在这件事上有没有利害?沉默常常不是同意,是说出来代价太高。一个好办法是:让最有可能反对的人先说,或者让所有人先各自写一行再念出来。

场景四:认一认哪些事被“系统化”了。 在你的家、你的单位、你的班级,找三件本来靠商量、现在靠制度或者靠钱在办的事。不必全部退回去——很多事情制度化之后确实更公平、更省心。要问的是:这三件事里,有没有哪一件,制度化之后把那样最要紧的东西弄丢了? 常见的例子:孩子的家务从“家里的事大家分担”变成了“做一件给五块钱”;同事之间的帮忙从“顺手的事”变成了“这不在我的 KPI 里”。

场景五:给管事的人——决定之前留一段。 一个决定如果非做不可、而且你已经心里有数,仍然值得留一段真正的讨论时间,理由不是走过场,是三条很实际的东西:第一,你可能真的漏了什么(在场的人知道你不知道的事);第二,反对的人把话说完了,执行的时候会少很多暗中的阻力;第三,下一次他们才还会开口。 反过来,一次“讨论了但一个字没改”的会,会教会所有人:以后不必说了。

场景六:给读新闻的人——看一场讨论的形状。 不看谁对谁错,先看这场讨论的形状:哪些人被摆在了“需要被说服的对象”的位置上,哪些人被摆在了“可以定调的位置”上?有没有一整类人从头到尾没出现? 这一条和第十九章阿多诺那问、第二十三章乔姆斯基那条“讨论范围是谁划的”是同一件事的三种问法。

场景七:把“为你好”翻译成理由。 这是中文语境里最常见的一句压人的话,而它常常出自真心。要让它站得住,只需要做一件事:把它翻成对方能检验的理由。 “我为你好”→“我担心的是这三件事,你怎么看?”前一句要求对方接受你的动机,后一句允许对方反驳你的判断。动机没法讨论,判断可以。

场景八:先看有没有桌子。 这是本章第五节要补的那条,提前放在这里,因为它最实用。遇到一场谈不拢的事,按次序查三步:一、谁不在场?(受影响最大的那些人在不在)二、在场的人能不能开口?(说真话的代价是多少:会不会被记住、被穿小鞋、被当成不合群)三、然后才轮到讲理的质量。 跳过前两步直接说“我们讨论得很充分”,是这个时代最常见的一种自欺。

五、SDE 量一量:他哪一维最满,停在了哪一步

他做成的:把“怎么才算讲通了”做成了一套可用的规矩

哈贝马斯改判的是理性。第十九章阿多诺把理性改判成了“长着控制的目的、因而必然走向反面”的东西;哈贝马斯说:你漏算了一半。 还有一种理性,它不长在“一个人对付一个对象”上,它长在“两个人互相给理由”上。

用土、路、形状这把尺量,他干的是一件本书前面缺的活:他给“路”立了一套规矩。

前面二十九章里,关于“话怎么说才算数”,各家都碰过一点:维特根斯坦说意思在用法里(第九章),伽达默尔说理解是互相顶一下(第二十一章),阿伦特说那张既联结又区隔的桌子(第十八章),罗尔斯说重叠共识(第二十八章)。可只有哈贝马斯把“一场讲理该满足什么条件”一条一条写了出来: 说得让人听懂,说的是真的,说的是你信的,说话的资格和场合对得上。

这四条在本书里的用处极大,因为它们可以直接拿去查一场具体的对话。而且它们有一个很硬的性质:这不是某种文化的规矩,是“认真说话”这件事本身自带的——一个人可以违反它们,可他违反的时候必须装作在遵守。用本书的话说:这四条就是“说话”这条路上的判错条款。

第二样,本书要直接拿走的是“生活世界被殖民”。这个概念把前面几章的几件事串成了一根线:阿伦特说那张桌子被抽走(第十八章),福柯说一张表怎样造出一群人(第二十五章),阿多诺说文化被做成了产品(第十九章)。哈贝马斯给出了这些事情的共同机制:本来靠“说话”维持的那一块地,被换成了靠“钱”或者“权”来维持。

这个说法的高明之处,是它没有一味地骂系统。系统是好东西,没有它现代社会一天也转不动;问题只在边界。 所以它给出的不是一句控诉,是一个可以逐件检查的问题:这一件事,该归哪一边? 本书第七章说过杜威那条“一次改一件、看效果、留退路”;这里正好接上:边界是一件一件事划出来的,不是一次表态划出来的。 这也是为什么“反对一切考核”和“把一切都考核起来”一样偷懒。

第三样,“法律的正当性来自服从它的人能同时把自己看成它的作者”。这句话是本书这条脊梁在制度上的一个落点。全书讲“把本来就有的改判成长出来的”;一套规矩既然是长出来的,那它就得说清楚是谁长出来的、谁接得住。他给出的答案是:被它管的人,必须在某种意义上也是写它的人。 第七章讲杜威时用过的那条“回写通不通”,在这里有了最标准的表述。

停下的第一处:那套条件太理想,好人先吃亏

这是最常见的批评,也确实是实情。

“不靠压、只靠更好的论证”——在一个双方力量对等、都讲规矩的场合,这很美。可如果一方根本不打算讲理呢?如果一方的策略就是拖、绕、转移话题、人身攻击、制造疲劳?在这种时候,坚持“只用理由”的那一方,是在单方面解除武装。

福柯(第二十五章)那一击正是这个:你说的“不受强制的讨论”,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谁能说话、什么算“好的论证”、什么算“理性的”,本身就是被权力安排过的。一个人说话不好听、口音不对、没有受过训练,他的理由在场上就是不算数——而这不是他的理由不好。

SDE 在这里的接法,是给那把尺配一条前提:先问有没有桌子,再问桌上讲不讲理。 第十八章阿伦特那张桌子是这套东西的前提条件:如果一部分人根本坐不上桌,那么“讨论的质量”这个问题就还没轮到。 落成一个可操作的次序:

跳过前两步直接谈第三步,就是那种“我们讨论得很充分啊”的自欺。

停下的第二处:他的公共领域,从来没那么干净

他讲的十八世纪咖啡馆,后来被历史学家挑出了不少毛病:那些场合基本上只有有产的男性进得去;同时期还存在别的、他没怎么写的公共领域——工人的,妇女的,宗教团体的。他自己后来承认了这一点,并且修正了说法。

这件事值得记一笔,不是为了挑错,是因为它有一个一般的教训:凡是讲“我们曾经有过一个好的公共讨论”的说法,都要先问一句:那个“我们”里有谁。 第十二章本雅明那句话在这里正好用得上:没有一份文明的记录不同时是一份野蛮的记录。

停下的第三处:他没有赶上的那场变化

他一辈子的立足点是:公共领域能不能变好,取决于讨论的条件。 他年轻时担心的是电视和商业化报纸——它们把公众变成了观众。

今天的情况是另一回事,而且在几个方向上正好穿过他的四条要求:

所以这一章的落点不是“他的理论过时了”,恰恰相反:他那四条,第一次显出了它们的分量。 因为如果没有它们,我们连“这里出了什么问题”都说不清楚。用它们一条一条对,今天那些让人不安的东西,立刻各就各位。

这里可以把三样工具并排放一下,它们是本书后半部最常用的一组,而且各管一段:波普尔问“什么情况下算你错”(第十三章),阿多诺问“你把什么漏在了外面”(第十九章),哈贝马斯问“这一致是说出来的,还是压出来的”(本章)。第一条查一个说法,第二条查一套指标,第三条查一个过程。三条都过得去的,才算一件站得住的事。

而第一节那个问题——沉默三秒、写着“一致通过”——在今天有一个更大的版本:当每个人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而且没有人知道别人看到了什么的时候,“公众的意见”这四个字还指着什么? 第三章以来一路追下来的那个问题(是谁在安排世界向我显现的次序),在这一章成了一个政治问题。

一张小表

他给了什么他留下了什么
土(在什么处境里)生活世界:靠说话维持的那片底子;被钱和权殖民会出两种病那套理想条件默认了一张已经摆好的桌子
路(怎么一步步变的)最满——四条有效性要求:说话这条路上的判错条款对方不讲理时怎么办,答得不够
形状(显露了什么)交往理性:理性不只有控制那一种十八世纪那个公共领域,没那么干净
回写(形状怎么落回土里)法律的正当性:被管的人也是写它的人没赶上那场把“共同的场子”本身打散的变化

六、他留下的缺口,谁接走了

福柯(第二十五章):你说的那个“不受强制的讨论”,本身就是被权力安排出来的。这场对话从没真正展开——两个人约过一次正式辩论,因福柯去世而未成。

德里达(第二十六章):两人长期对立,九十年代后和解,晚年共同署名发表政治文章。这是欧陆哲学后半段最有意思的一次转向。

“审议民主”被做成了各种具体制度:公民陪审团,协商会议,参与式预算,还有各种在真实政策上做的试验。这是本书里少见的、从哲学直接落到制度上的例子。

“公共领域”成了传播学和网络研究的起点;今天所有关于平台、算法、信息茧房的讨论,都在用他的词。

“宪法爱国主义”在今天关于移民、认同、民族国家的争论里反复出现。

而他和罗尔斯(第二十八章)的关系值得一记:两人在九十年代有过一场著名的、彬彬有礼的笔战。他们其实站得很近——一个从“公平的商量程序”出发,一个从“说话本身自带的约定”出发,殊途同归地想回答同一个问题:在一个人们合不拢的社会里,凭什么还能一起立规矩。

下一章,我们回到美国。有一位哲学家,年轻时是分析哲学的圈内人,四十多岁写了一本书,把自己那一行的地基整个掀了:他说,哲学两千多年一直在扮演一个它根本不该扮演的角色——当所有学问的裁判。 他建议大家别当裁判了,改行去做对话的参与者。

本章白话小词典

工具理性/交往理性 拿世界和别人当手段去达到目的的那种理性;和为了取得相互理解而说话的那种理性。后者被阿多诺整个漏算了。

目的行动/交往行动 看事办成了没有;和看对方是不是被理由说服了。混用第二种去做第一种,就是操纵。

有效性要求 认真说一句话,你默认答应了四件事:听得懂、是真的、是你信的、资格和场合对得上。它们是“讲理”这件事自带的,不是某种文化的规矩。

理想的说话情境 人人能开口、能质疑,没有人靠权力压人,只有更好的论证起作用。它不是要去建成的乌托邦,是一把量现实的尺。

公共领域 介于国家和私人生活之间的那片地方:咖啡馆,报纸,社团。公众在那里形成意见。特点是身份暂不算数、什么都能谈、原则上对所有人开放。

再封建化 公共领域退化成一场在人民面前的展示,而不是和人民一起的讨论。

生活世界 靠说话和互相理解维持的那片底子:家庭,朋友,学校,社团。

系统 靠钱(市场)和权(行政)协调、不必事事商量就能运转的那部分。它是必需的。

生活世界的殖民化 系统的逻辑越界,把本该靠商量的事换成了靠钱或靠规定。症状:意义感流失,规矩失去约束力。

审议民主 权力的正当性不来自多数,来自一个足够开放、足够讲理的形成意见的过程。投票之前那一段,决定了这张票值多少。

法律的正当性 服从它的人,能够同时把自己看成这部法律的作者。

宪法爱国主义 一个民族的认同建立在对一部保障自由的宪法的忠诚上,而不是血统和土地上。

德麦国际出版社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ISBN 979-8-90690-070-8 · US$23.5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