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给了我一张手写的菜谱,是她做红烧肉的方子。
上面写着:五花肉一斤,糖少许,酱油适量,盐少许,小火慢炖。
我第一次照着做,做砸了。糖放多了,颜色发黑。第二次盐放少了,寡淡。第五次才做出一点意思。
我给她打电话抱怨:“你这方子等于没写。”
她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我这方子是给我自己记的。你得做过才看得懂。”
后来我发现她说得对,但不是她想的那个意思。
我现在做那道菜,跟她做出来的不一样。我用的是酱油不是老抽,糖用的是冰糖不是白糖,而且我加了一点她从来不加的黄酒。
我做的还是“我妈那道菜”吗?
从味道上说,不太一样;从别的什么上说,它就是那道菜——我女儿吃着长大,她将来会说“这是奶奶传下来的”。
一张写不清的方子,经过一个人的手,变成了另一道菜,可它仍然是那道菜。
这一章的主角,一辈子在讲这件事。
一个总已经在传统里的人,怎么修订那个传统?
上一章的阿伦特把落点放在“当下在场的那些人”之间;她那套东西最大的问题,是那一刻会过去、人会散、主任会调走。
伽达默尔处理的正是“过去之后”:一样东西被传下来,后来的人接到手里会怎样。
他的答案在二十位里独一份,而且极漂亮:理解不是把原意复原出来,理解是两个时代的视野碰到一起,长出一个新的东西。
我做的那道红烧肉,不是我妈那道菜的复制品,也不是一道新菜——它是那道菜跟我这个人、我的灶、我能买到的酱油碰出来的东西。
而这一章要问的是:如果理解本来就是变形,那么“改”这件事还有没有位置?
因为这里有一个真正的麻烦:如果传统在被理解的过程中自然而然就在变,那还需要“修订”吗?
卷二这一卷的排法是“越来越无人”,可伽达默尔的位置要单独说明,因为他不在那条线的延长线上。
拉康的落点在一个人自己进不去的地方;阿伦特把它拉回到人与人之间;伽达默尔又把它推开了一层——推到时间上。
阿伦特那一章末尾留下的问题是:那一刻会过去,人会散。
伽达默尔正好接这个问题:一样东西传到下一代手里会怎样。
所以这三章的形状是:
拉康:落点在一个人里面,别人进不去(空间上的封闭)。
阿伦特:落点在一群人中间,必须有别人(空间上的打开)。
伽达默尔:落点在一代代之间,你总已经在里面(时间上的封闭)。
而第三种封闭,是本书最关心的那一种。
因为前两种都还在当下——一个人自己的事,或者一屋子人的事。 而伽达默尔处理的是跨代:做事的人已经死了,接手的人从来没见过他。
本书那第三句(记在哪儿)之所以最要紧,正是因为它管的就是这一段(卷一末尾那条登记说过:前两句各有人答,第三句六位全空)。
所以伽达默尔这一章,是本书离自己的题目最近的一章之一。 他讲的正是那个跨代的传递,而且他讲得比谁都好——他只是没有讲,那个传递里该留下什么。
土壤。 伽达默尔(1900—2002,活了一百零二岁)生在马堡,父亲是化学教授。父亲希望他学自然科学,看不上他读人文——这件事他后来多次提起。
他在马堡跟海德格尔学习——要注意这个位置:他是海德格尔 1920 年代在马堡那批学生里的一个,跟阿伦特同期。 1929 年在海德格尔指导下通过教职论文。
那一刀,跟别人的都不一样:他的那一刀,是一段极长的沉默。
第一拍:1933–1945。 纳粹时期,他留在德国教书。他不是纳粹党员,也没有公开反抗;他的做法是退到古典学问里——教柏拉图、教希腊哲学。 战后他短暂做过莱比锡大学校长。
关于他那十二年的评价,后来有争论(有人认为他做了必要的妥协,有人认为他过于顺从)。本书不评判,只记下一件跟本章有关的事:他那十二年几乎没有发表什么重要的东西。
第二拍:1960。 他六十岁,出版《真理与方法》。
这是二十位里最晚的一次成名。 海德格尔三十八岁出《存在与时间》,维特根斯坦三十二岁出《逻辑哲学论》,伽达默尔六十岁才拿出他唯一的那本大书。
第三拍:1981。 他跟德里达在巴黎有过一次会面(通常称为“伽达默尔—德里达之争”)。两人各做了报告,伽达默尔提了三个问题,德里达没有正面回应,而是问了一些看起来不相干的问题。
这场“对话”通常被记述为一次失败的对话——两个人没有真正接上。 而这件事本身对本章有意味,第九节会回来。
站住。 《真理与方法》成了诠释学的经典,“视野融合”“效果历史”“成见”这些词进了人文学科的日常语汇。
回写没能写回的地方。 他一辈子讲“理解是对话”,可他那套东西里没有一处告诉人:一个传统什么时候该被拒绝。 下面第七节要处理这件事。
《真理与方法》1960 年出版,他六十岁。这件事在二十位里是独一份的,值得单说,因为它跟本章的题目正好同构。
二十位里,多数人的代表作在三四十岁: 海德格尔三十八岁(1927),维特根斯坦三十二岁(1921),卡尔纳普三十七岁(1928),波普尔三十二岁(1934),梅洛-庞蒂三十七岁(1945),列维-斯特劳斯四十一岁(1949),拉康的转向在五十二岁(1953)。
伽达默尔六十岁。
而他自己给过一个解释,大意是:这样一本书,非得等到一个人读了很多年、教了很多年才写得出来(意译)。
这句话是他那套理论的一次自我演示:理解需要时间,不是因为人笨,是因为理解要靠一层层积下来的东西。
而本书要接着说一句他没说的:那三十年里,他的理解确实在变,可那些变化没有被记下来。
他 1930 年代到 1950 年代的讲课、他对柏拉图的读法怎么一步步改的、哪一年因为什么放弃了某个想法——这些没有一份可查的记录。 留下的是 1960 年那本成熟的书。
这跟维特根斯坦的两万页、胡塞尔的四万页正好相反:那两位留下了全部过程,没有留下“哪些算数”;伽达默尔只留下了结果,过程整个没了。
两种都缺同一件东西:一份“我在什么时候、因为什么,改了什么”的记录。
一个留了一堆没有标记的过程,一个只留了结果。 而本书那第三句要的,恰恰是中间那样东西——不是全部过程,是那些改动的节点和理由(《萌芽》第二十五章顶住战里处理怀特海烧手稿时,给过同一个区分)。
在传统里——而且他要说的是:你没法站到传统外面去。
他的起点是一个对启蒙的反转。
启蒙的口号是:摆脱一切成见,从零开始,只接受理性检验过的东西。
伽达默尔说:这是一个成见——关于成见的成见。
他的意思是:你不可能从零开始。 你能读懂一本书,是因为你已经带着一整套东西来了:你的语言、你的教育、你此前读过的东西、你所在的时代关心什么。这些不是理解的障碍,是理解的条件。
没有它们,你连书上的字都认不出。
所以他给“成见”翻了案:成见(Vorurteil)字面上是“先行的判断”,它不必然是坏的——它是你能开始理解的那个起点。
而理解怎么进行? 他用了一个说法:视野融合。
一本古书有它的视野(它写的时候关心什么、预设什么);我有我的视野。 理解不是我钻进它的视野里去(那做不到),也不是我用我的视野盖住它(那是曲解);理解是两个视野碰到一起,形成一个更大的视野。
回到那张菜谱。
“盐少许”在我妈的视野里是清楚的——她做了三十年,“少许”对她是一个具体的量。
在我的视野里,“少许”什么也不是。
而我做了五次之后,“少许”对我有了意思——那个意思不是她的那个,是我在我的灶上、用我买得到的盐、试出来的那个。
这就是视野融合:不是我复原了她的意思,是她的方子跟我的处境长出了第三样东西。
他还有一个词:效果历史。
意思是:我们理解一样东西,从来不是直接面对它,而是通过它在历史上产生的一连串效果、解释、传承来面对它。 我读柏拉图,中间隔着两千年的柏拉图解释史——而那些东西已经在我身上了,我躲不开。
这就是他的落点:那个已经在我身上的传统。
第一件:成见是理解的条件。 上一节讲了。
第二件:视野融合。 上一节讲了。
第三件:理解是对话,而对话的核心是让对方有机会说服你。
他讲了一个很实在的条件:真正的对话要求我预先承认对方可能是对的。 如果我从一开始就认定对方错了、只想找出他错在哪儿,那不是对话,是审问。
家常话:跟人争论的时候,真正听进去一句的前提是:你心里得留一个“万一他说得对”的位置。
第四件:应用是理解的一部分。
这一件容易被忽略,可它是他最要紧的一件。
传统的看法是:先理解一个东西,然后再把它应用到具体情况上。 伽达默尔说不对——理解本身就包含应用。
他举的例子是法官和牧师:法官读法条,不是先“纯粹地”理解它、再想怎么用在这个案子上;他是在面对这个案子的时候,才真正理解了那个法条的意思。 牧师讲经文也一样。
家常话:“盐少许”这句话的意思,只有在我站在灶前、手里抓着盐的时候,才开始有意思。
这一件跟本书关系最深:他说理解在应用里完成——而“应用”正是《萌芽》里回写的第一步(用出来 → 卡住 → 改判据)。
第一节讲“盐少许”,第四节讲视野融合。这里再推一层,因为这一层给本章第七节提供依据。
我后来做了一件事:把我妈那张菜谱重抄了一遍,抄成两栏。
左边一栏,照抄她的原话:五花肉一斤,糖少许,酱油适量,盐少许,小火慢炖两小时。
右边一栏,写我的:冰糖 15 克,生抽 2 勺,老抽半勺,盐 3 克,黄酒 1 勺,小火 80 分钟。并且在“80 分钟”后面画了个括号,写着:妈用厚铁锅,两小时;我用薄锅,减 40 分钟。
这张两栏的纸,是这一章全部主张的实物。
它做到了三件事:
一,它没有取消原来那一份。 左边那一栏还在,“盐少许”四个字原样留着。如果将来我女儿用的是厚铁锅,她能找回那个两小时。
二,它记下了改动的理由。 不是“我觉得 80 分钟更好”,是“因为锅不一样”。这个理由是可以被检验的,也是可以被推翻的。
三,它留下了继续改的位置。 右边那一栏不是终点——我女儿会在旁边再加一栏。
而伽达默尔那套东西,只有左边那一栏,加上一句“你会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它”。
他说的没错:我确实用我的方式理解了它。
可如果只有左边那一栏,我那 80 分钟就是我一个人的私货——我女儿接到手里的还是“盐少许、炖两小时”,她还得像我一样做砸五次。
传统每一代都要重新做砸五次,这不是传承的必然,这是没有右边那一栏的后果。
土壤:极厚,而且是二十位里唯一一个把“土壤”讲成时间性的。
梅洛-庞蒂的土壤是身体(空间性的),列维-斯特劳斯的是结构(共时的);伽达默尔的土壤是“我身上已经带着的那一整段历史”。
这是本书全书最该记的一种土壤:它是纵向的。
分刀:有,而且是很特别的几把——他的刀多数是“平反”式的。
成见、权威、传统——这三个词在启蒙以来一直是贬义的,他把它们一个个翻了过来。 这种刀法很少见:不是切出新的分别,是把一个被判死的东西重新论证成正面的。
站住:有,而且相当好。 视野融合、效果历史、成见、应用——这些词可以被教、被用在新材料上,人文学科用了六十年。
回写:这一格是本章的全部,而且情况在二十位里独一份——他把回写讲成了自动发生的。
请看他那套东西的形状:
一样东西传下来 → 后来的人带着自己的视野去理解它 → 理解的过程中它被改变了 → 改变后的它再传下去。
这是一条完整的回路。 而且它比二十位里任何人讲的回路都完整——它有传递、有接收、有变形、有再传递。
可这条回路里没有一个“决定”的位置。
什么条件下重议? 不需要重议——理解本身就在改它。
由谁? 不需要谁——每一个理解者都在改。
记在哪儿? 不需要记——改动就在下一代的理解里。
三句不是“空”,是“被取消了”。 他那套东西的精妙之处,恰恰在于它让那三句显得多余。
他是海德格尔马堡时期的学生,本书第一章处理过老师。两人并排看一次,能看清“往深处推”这条路上的两种走法。
海德格尔对传统的态度是:拆解。
他要“解构”(Destruktion)西方形而上学的历史——把那些被当成理所当然的概念一个个挖开,看它们是哪一步被固定下来的。 他的目标是穿过传统,回到那个尚未被遮蔽的开端。
伽达默尔对传统的态度是:承接。
他说传统不是要被穿过的障碍,是让理解成为可能的那个东西。他把老师那个带着敌意的“传统”,改写成了一个正面的处境。
两人的分别,正好画出了“往深处推”的两个方向:
海德格尔往回推——推到历史之前的那个开端,推到“存在的遣送”。
伽达默尔往里推——推到“你就在里面,出不去”。
而两者的后果是同一个:没有人能对它负责。
海德格尔那儿,是存在在遣送;伽达默尔这儿,是传统在运作。 两个都是无人称的主语。
可要公道地记一笔:伽达默尔这一版温和得多,也可用得多。
海德格尔的东西几乎没法被别人用来做具体的工作;伽达默尔那几个词(成见、视野融合、效果历史、应用)被文学、法学、神学、历史学用了六十年。
这个分别说明一件事,本书要记下来:同样是“往深处推”,推的方式决定了它能不能被别人接着用。
海德格尔推得太深,深到只能被追随;伽达默尔推到一个还能干活的深度。
而“还能干活”这件事本身,恰恰给了本书一个把手: 一套能被用来干活的东西,就有机会被要求给出那三句——因为干活的人迟早会碰到“这一条现在还成不成立”。
方式一:往深处推——而他推的是“你在里面”这件事。
这一节要指认它发生在哪儿:发生在他论证“我们总是已经在传统中”的那一处,也就是全书对启蒙的那次反转。
他说对了一件事:你确实没法站到你的传统外面去。 这一记打中了启蒙的一个幻觉。
可这一步有一个后果:它把“拒绝”这个动作变得极难说清。
因为按他的讲法,你对传统的每一次反对,也是从传统内部、用传统给你的东西做出的。 你没有一个外面的立足点。
于是“这个传统这一条不对,该改”这句话,在他那儿只能被讲成“传统内部的一次新的理解”。
这跟结构主义那一步的形状很像(第八章:改结构的人没有位置),只是伽达默尔的版本更温和、也更难反驳。
回到那张菜谱。
我做的那道菜跟我妈的不一样——按伽达默尔,这是视野融合,很好。
可有一件事他的框架不好处理:我妈那个方子里有一条是错的。
她写的是“小火慢炖两小时”。而她用的是老式的厚铁锅;我用的是薄底的不锈钢锅,两小时会糊。
我不是“用我的视野理解了她的两小时”,我是直接把它改成了一小时二十分。
这个改动跟“视野融合”不是一回事。 视野融合讲的是意义在传承中的丰富与变形;而我做的是一次纠错——因为条件变了,那一条不适用了。
这两件在他那套东西里没有被分开。
为什么要分开? 因为纠错需要一件视野融合不需要的东西:一个说得出口的理由。
我能告诉我女儿:“奶奶写的是两小时,那是因为她用厚铁锅;我们这锅薄,一小时二十。”
这句话是可以被记下来的,而且可以被推翻(如果她将来用的是更厚的锅,得再改回去)。
而“视野融合”讲的那种变化,说不出理由,也不需要理由——它就是发生了。
这就是他那一步的实情:他把传承讲成了一个自然而然会变形的过程,于是“有人因为一个具体的理由把它改了”这件事,在他那儿没有独立的位置。
反驳一:他明确讲过传统需要被检验。他说传统的权威不是靠服从建立的,是靠承认建立的——而承认是一种理性的行为。你说他那儿没有“拒绝”的位置,是没读到这一层。
这条反驳有文本依据,而且它是维护他的人最常给的一条。
我让一步:他确实说过权威建立在承认之上,而承认基于“对方可能知道得比我多”这个判断——这是一个理性的判断,不是盲从。
而我要问的是:这个判断怎么被检验?
他说,一个权威之所以被承认,是因为它在长期的效果历史里证明了自己。可“在效果历史里证明了自己”这件事,怎么判?
一个传下来两千年的东西,它传下来这件事本身,在他那儿就是一种证明。
而本书要指出:传下来不等于对。 《萌芽》第十七章讲过那排键盘字母——它传下来一百五十年,不是因为它好,是因为换的成本太高。
伽达默尔那套东西里,没有一个位置可以问:“这一条传下来,是因为它好,还是因为换不动?”
这个问题需要一样他不提供的东西:一个可以被指认的理由,以及一个可以被推翻的条件。
反驳二:你举的“纠错”例子(锅换了所以时间要改)是技术问题,不是理解问题。诠释学处理的是意义的传承,不是菜谱的操作细节。你拿一个技术性的纠错去要求一套关于意义的理论,是对错了题。
这条反驳更硬,因为它指出我可能偷换了层次。
我让一步:炖多久是一个技术问题,跟“读懂柏拉图”确实不在一个层次上。
但这里要说一件事:他自己把法官和牧师当成理解的典范(第五节第四件)。
而法官这个例子,正好把我的问题带了回来。
一位法官面对一个案子,他“理解”法条。可法官这一行还有一件伽达默尔没讲的事:判例。
一个判决做出来,它会被记下来——案号、事实、理由、依据的条文。 后来的法官处理类似的案子,要么援引它,要么明确说明为什么不援引它(区分),要么在极少数情况下推翻它(而推翻要写明理由)。
这整套东西,就是本书要的那三句:什么条件下重议(新的事实、新的法条、旧判例明显不当)、由谁(上级法院或同级的明确说理)、记在哪儿(判例汇编)。
法律这一行既有“理解在应用中完成”(伽达默尔说对了),也有“理解的结果被记下来并可以被修订”(他没讲)。
而他选了法官作例子,却只取了前一半。
这不是技术与意义的分别,这是同一件事的两半——他拿了一半。
反驳三:你那张两栏的纸,其实正是视野融合的产物——你把你妈的视野和你的视野写在了一张纸上。你以为你在补他,其实你在演示他。
这条反驳很巧,而且它有一半是对的。
我让一步:那张纸确实是两个视野碰出来的东西,没有我妈那一栏,我这一栏无从谈起。 就这一点说,它是伽达默尔的例子。
而这里要说一句那张纸上有一样东西,是视野融合这个概念本身不要求的:那个括号里的理由。
“妈用厚铁锅,我用薄锅”——这一句不是理解,是一个可核的事实陈述。
它跟意义的融合不是一回事,而且它的性质完全不同:
意义的融合说不出对错——我理解的红烧肉和我妈理解的红烧肉,没有谁对谁错。
那个理由说得出对错——如果我家其实也是厚铁锅,那一句就是错的,而且可以被当场指出来。
一个可以被指错的东西,和一个无所谓对错的东西,放在同一张纸上。
本书全部的主张就在这张纸上:传承里有一部分是无所谓对错的(那部分归伽达默尔),有一部分是可以被指错的(那部分他不管)。
而后一部分,恰恰是能让下一代少做砸五次的那一部分。
结算一句新话: 伽达默尔讲清了理解本来就是变形——这是二十位里对“传承”最深的一次描述,而且它把土壤讲成了纵向的。 而他把这种变形讲成了自然发生的,于是“因为一个具体的理由把它改了、并且说得出那个理由”这件事,在他那儿没有位置:自然的变形留不下理由,而没有理由的改动,下一代无从判断该不该跟。
跟启蒙对“成见”的敌视吵。 这是《真理与方法》第二部分的核心。代表说法:启蒙的根本成见,是反对成见本身(大意)。
跟方法论至上吵——这是书名里那个对立。
书名是《真理与方法》,而他的意思是:真理不能被归结为方法。 自然科学有一套方法,照着做就能得出可重复的结果;而人文学科理解一部作品、一段历史,靠的不是一套程序。
这一记对本书极要紧,因为本书要的恰恰是程序。
他的担心是真的: 把理解做成一套操作流程,会把它变成技术活,会漏掉最要紧的东西。本书在《萌芽》那场对话里被顶住过同一记(“你把发生讲成了一套手续”)。
本书的回答也还是那一句:本书要的程序不管“怎么理解”,只管“理解之后要不要留下理由”。 这两件可以分开——法律那一行就分开了。
跟贝蒂与赫施的方法论诠释学吵。 那一路主张:文本有一个作者原意,诠释学的任务是找到它,而且应当有客观的规则。伽达默尔说原意找不回来,也不该是目标。
这一场很重要,因为它是“有没有一个可以被核对的标准”的正面交锋。 而伽达默尔站在“没有”那一边。
跟哈贝马斯吵(1960 年代末那场著名的论战)。 哈贝马斯的核心指控大意是:你那套东西让传统免于批判——而有些传统是压迫性的,理解它们不够,得批判它们。他要一种“意识形态批判”。
这一记跟本书第七节那件事是同一记,而且更政治化。 伽达默尔的回应大意是:批判本身也从传统中来,你没有一个中立的外部。两人谁也没说服谁。
哈贝马斯(1967 及此后的论战)——同阵营内部(都是德国哲学,都关心理解),从批判理论那一边。
上一节讲过。这一记敲在“回写”那一格: 一个只能在传统内部进行的理解,没有办法对传统说“这一条该废”。
这一记是本章最要紧的一记,而且哈贝马斯自己在第三段有一章——到那时要用同样的三句查他,看他给出的那套东西(交往理性)有没有解决他在这里提出的问题。
德里达(1981 年巴黎那次会面)——对手阵营。
那次会面通常被记述为“没有接上”。德里达对“视野融合”这个想法本身有疑问: 如果理解总是走向融合、走向一致,那么那些不能被融合的差异到哪儿去了?
他的追问方向大意是:伽达默尔那套东西预设了一个“善良意志”——对话双方都想理解对方;而这个预设本身就是形而上学的。
这一记敲在“土壤”那一格: 你那片传统太和气了,它里面的断裂、暴力、不可通约的东西被融合掉了。
这场“失败的对话”本身值得记:两个讲对话的人没有对话成。 而本书要指出的是,那次失败恰恰说明了一件事——光有“愿意理解”是不够的,还得有一些共同的、可以指着说话的东西。 两人之间没有那样的东西。
贝蒂与赫施(1950–60 年代)——对手阵营,方法论诠释学。
赫施 1967 年那本书主张:要区分“含义”(作者的原意,是确定的)与“意义”(作品对不同时代的人的价值,是变的)。 只有前者能作为解释的客观标准。
这一记敲在“站住”那一格: 如果理解没有任何可以核对的标准,那么两种互相矛盾的解释凭什么分高下?
伽达默尔的回答大意是:不是没有高下,好的理解会在对话中显出来。 而“在对话中显出来”这句话,跟本书要的“可以被核对”不是一回事。
三记合起来:一记说传统不能被批判(回写),一记说差异被融合掉了(土壤),一记说没有核对的标准(站住)。 三记指向同一处:一个只在对话内部自我调节的东西,从外面按不住它。
第八节反驳二提到了判例。这一节把它做实,因为它是本书在整本书里能找到的、最完整的一套“理解+修订”并存的实物。
判例这套东西的运作,用本书三句查:
什么条件下重议? 有,而且分好几种:新的立法、上级法院的新判决、事实情况有实质差别(“区分”)、或者旧判例被认为明显不当。 每一种都有它的门槛。
由谁? 有,而且写得很死:一般由上级法院;同级法院要背离先例,须在判决书里明确说理。
记在哪儿? 有:判例汇编,每一份判决有案号、事实、争点、理由、依据。而且被推翻的判例不会被删掉——它留在那儿,标注着“已被某案推翻”。
三句全有。
而这套东西同时满足伽达默尔的全部要求:
它承认成见是条件——法官必须带着整个法律传统来读这个案子,不可能从零开始。
它要求视野融合——法条的意思在这个具体案子里才显出来(这正是他用法官当例子的理由)。
它是效果历史——一条法律的意思,很大程度上由此前所有援引过它的判决决定。
也就是说:法律这一行做到了伽达默尔说的全部,还多做了三句。
而他只取了前一半。
为什么? 我的判断是:他关心的是理解怎么可能,不是理解的结果怎么被保管。
这两件事在法律那儿是连着的——一个法官的理解,当场就变成一份要被后人援引的文件。而在哲学诠释学里,它们被分开了:理解是一回事,文献是另一回事。
本书要说的是:它们不该被分开,而且法律这一行已经证明它们不必被分开。
这一节还有一个用处:它回答了本书总论第十八节留的那个洞(“修订程序”这个词从工程里搬到哲学上,是不是一开始就搭错了地方)。
法律不是工程,它处理的正是意义与理解。 而它有那三句。
所以那个洞至少在这一处被堵上了一点:要求一套关于理解的学问给出修订程序,不是拿工程的尺子量人文——法学这门人文学问自己有那把尺子。
误读一:他主张传统就是对的,所以他是保守派。
不准确。他主张的是你躲不开传统,不是传统都对。可他确实没有给“哪些该废”提供办法——这是哈贝马斯那一记的要害,也是本书的判断。躲不开跟都对,中间隔着一整套本书要的东西。
误读二:“视野融合”意味着最后大家会达成一致。
不对。他说的是形成一个更大的视野,不是双方意见统一。 两个人可以在理解了对方之后仍然不同意——而那种不同意,比一开始的不同意有分量得多。
误读三:诠释学是一套解释文本的方法。
正好相反。他反对把诠释学当成方法(书名那个对立)。他要讲的是理解这件事本身是怎么回事,不是教人怎么解释。 这一点常被用他的人忘掉。
(他 2002 年才去世,这一节的“今天”只隔二十年。)
他会认出的东西:今天人们读任何东西,中间都隔着一层效果历史,而且那一层比他那个时代厚得多。
你读一本书之前,已经看过评论、看过摘要、看过别人的引用;你形成“这本书讲什么”的印象,多半不是从书本身来的。 按他的说法,这不是污染——这本来就是理解的常态。
他会说对。
而他要面对的新事实,是效果历史第一次有了作者。
过去那一层“中间的东西”是无数人几百年里攒出来的——注释、争论、教科书、老师的讲法。没有人能决定它的样子。
今天那一层有很大一部分是被一套排序规则决定的: 你搜一本书,先看到哪几条评论,是被安排的。
这件事按他的框架很难处理。 他那套东西的前提是:传统是“没有人做的”,它是我们共同的处境。而今天的那一层,有一部分是有人做的。
而一旦有人做,本书那三句就重新有效:那套排序什么条件下改、由谁、记在哪儿。
这跟第八章讲结构、第九章讲大他者时说的是同一件事,而且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二十位把落点推给“无人称的东西”(结构、大他者、传统),而今天那些无人称的东西,有一部分变成了有作者的。
这是本书在第二阶段最反复出现的一个发现,卷二末尾要正式登记。
伽达默尔讲清了传承中的变形,而他把变形讲成了自然发生的——没有人做,它就在发生。
下一章的西蒙东,处理的正是“落定这件事本身是怎么发生的”。
而他的处理方式跟伽达默尔完全不同:他要把那个过程讲成一个可以被追踪的、有阶段的、有条件的过程。 他讲结晶怎么形成、一个技术物怎么一代代变得更“具体”、一个个体怎么从一片“前个体”的底子里分出来。
从“变形自然发生”到“落定是怎么一步步发生的”——这是卷二最后的一步。
而西蒙东是二十位里唯一一个正面处理“落定本身”的人,也是本书离《萌芽》那四个字最近的一位。 第十二章要看的是:他会不会是卷二里第一个写出三句的人。
结算。 回到那张菜谱。
“盐少许”——我妈说得对,你得做过才看得懂。 伽达默尔把这件事讲成了一整套哲学:理解不是复原,是我带着我的东西去接,接出来的是第三样。
可那个“炖两小时”是错的,因为锅变了。
而我改成一小时二十的时候,做了一件他那套东西不管的事:我说得出为什么。
那句“奶奶用的是厚铁锅”,是可以被写在菜谱边上的,也是可以被我女儿将来推翻的。
理解自然会变形,而纠错需要理由;变形留不下理由,理由才留得下来。
第一个洞。 我在这一章用“锅变了所以时间要改”来区分“变形”与“纠错”。可这个区分可能比我说的模糊。
我怎么知道我妈那个“两小时”是错的,而不是我理解错了? 也许她的两小时里包含了别的东西——中间要关火焖一会儿、要看肉的状态——而那些她没写,我也没问。
如果是这样,我那次“纠错”其实是一次误读,只是碰巧结果不难吃。
而这正是伽达默尔要说的:你永远分不清自己是在纠错还是在误读。 这个洞我补不上,它是本章那个区分最软的地方。
第二个洞。 本章的家常例是菜谱,而《萌芽》第十五章讲“同样的料,两道菜”时用过做菜。
按本书纪律,这已经是同族的第二次,必须写分工,而且此后不得再用。 分工写死:《萌芽》那次用做菜判“关系与排法本身就是内容”;本章用它判“一份写不清的东西被传下去会怎样”。
做菜这一族到此用满两次,后面不许再用。 而本书用满的家常例已有三族(饭桌、身体技能、做菜)——这个速度比预想的快,卷三要留心。
预言一登记。 伽达默尔:三句在他那儿不是空,是被取消了(理解本身就在改,不需要重议的程序)。按本书判法,判为无修订程序。
这一笔要注明:他是二十位里唯一一位“三句被取消”而不是“三句没答”的人。 前者比后者更难对付——没答的可以补,取消的要先把它请回来。
累计:无修订程序 10,有修订程序 1(杜威)。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