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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 章 冰箱里那瓶水:西蒙东

发生落点 · 1920 至 1980,二十个人怎样接住了那八个人,又怎样把它弄丢 ·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1 号

一 一瓶水,忽然全冻上了

去年冬天我把一瓶矿泉水放进冷冻室,忘了。

第二天想起来,拿出来一看,还是水——透明的,晃一晃有声音。我心想这瓶水怎么没冻上。

然后我在桌上磕了一下。

那一下之后,整瓶水在几秒钟之内从上到下冻成了冰。 我看着它,冰像一道白线顺着瓶子往下走,走到底,结束。

那几秒钟,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一件事之一。

后来我查了才知道这叫过冷:水降到零度以下还没结冰,因为它缺一个起点——缺一粒尘、一个气泡、一次震动。一旦有了那个起点,整个过程就自己跑完了。

这件事里有三样东西,本章要一样样讲:

第一,那瓶水在磕之前,已经处在一个“随时可以变、但还没变”的状态里。

第二,那一磕本身微不足道——真正的力量在那瓶水里。

第三,冻完之后,那瓶水不再是原来那瓶水了:它有了结构,而且结构一旦有了,就自己把后面的路定死了。

这一章的主角,一辈子在研究这三样。而他是二十位里唯一一个正面问这个问题的人:一样东西是怎么落定下来的?


二 这一章要问的那一句

本书离他最近,他会不会是第一个写出三句的人?

前十一位,落点各有各的地方:存在、语言、框架、判据、共同体、技术条件、身体、结构、无意识、人与人之间、传统。

十一位讲的都是“落点在哪儿”。

西蒙东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一样东西怎么从一片还没分化的底子里,变成一个有结构的东西?

这个问题就是《萌芽》那四个字的全部:土壤 → 分刀 → 站住 → 回写。

二十位里,他是唯一一个直接研究这个过程的人。

而这一章要问的是:一个专门研究“落定”的人,会不会也研究“落定之后怎么改”?

这一问有一个特别的理由:他跟别人不一样,他读控制论。 本书总论第八节说过,1948 年那两本书(维纳、香农)把回写做成了工程,而二十位里读进去了的极少——西蒙东是最认真的一个。

所以这一章是本书预言一最有可能被推翻的一章。 如果他都没有,那本书那条预言就更接近成立;如果他有,那卷二就出了第一个“有”。


三 那一次错位

土壤。 西蒙东(1924—1989)生在法国圣艾蒂安,一个工业城市。这一条要划重点:二十位里多数人来自学者或商人家庭,他来自一座造机器的城。

他考进巴黎高等师范学校,同时在哲学、物理学、心理学、技术史之间走——他懂机器,是真的懂:他后来给学生上课,会把一台发动机拆开讲。

那一刀,落在 1958 年。

那一年他一次交了两篇论文: 主论文《个体及其物理-生物发生》(通常简称《个体化》),副论文《论技术物的存在方式》。

法国的博士制度要求主副两篇,多数人的副论文是次要的。他的副论文后来比主论文更有名。

三拍。

第一拍:1958,两篇论文。 主论文当年只出版了前半部分(1964),后半部分要到 1989 年他去世那年才出——也就是说,他最重要的工作有一半被压了三十年。

第二拍:1960 年代到 1970 年代,他在巴黎教书,建了一个心理学实验室。 他不是一个活跃的公共人物——同时代的福柯、德勒兹、德里达在报纸上、在论战里,他在实验室和课堂上。

第三拍:德勒兹 1966 年为他的书写了一篇书评。

这一篇很短,可它几乎是西蒙东在二十世纪唯一一次被主流认真接住。 德勒兹此后多次用他的概念(“前个体”“亚稳态”“个体化”),《差异与重复》里有他的影子。

站住。 他生前几乎没有影响。要到 1990 年代之后,随着技术哲学、媒介研究的兴起,他才被大规模重新发现。 今天讲技术、讲人工物、讲“技术与人的关系”的人,绕不开他。

回写没能写回的地方。 他一辈子讲“技术物怎么一代代变得更完善”,讲得极细;而他对“人怎么决定要不要这么改”这件事,几乎不讲。 第七节要处理这件事。


三之二 被压了三十年的那半本书

第三节提到他主论文的后半部分要到 1989 年才出版。这件事要单独写一节,因为它是本书“管道”这条线在二十位里最后也最刺眼的一个案例。

事情是这样的: 1958 年他交了两篇论文。1964 年,主论文的前半部分以《个体及其物理-生物发生》为题出版;后半部分(关于心理与集体的个体化)当时没有出。

那半本要到 1989 年才单独出版——他去世的那一年。

而完整的、按他原稿顺序编排的版本,要到 2005 年才有。

从交稿到完整出版,四十七年。

这期间发生了什么?

1960 年代,法国思想界的注意力在结构主义上;1970 年代,在后结构主义上;1980 年代,在别的地方。他那套关于“个体化”的东西,没有任何一个正在热的流派需要它。

德勒兹是唯一及时接住他的人(1966 年那篇书评),而德勒兹接走的主要是前半部分的概念——因为后半部分还没出。

这件事的形状,《萌芽》里见过三次: 维柯等了一百多年、孟德尔等了三十四年、马克思那组笔记等了四十三年。而这一次是二十世纪,是在一个出版业极发达、学术制度极完备的国家里。

也就是说:三件(判据、标准、管道)在二十世纪并没有自动解决问题。

他有判据(他的例子可核、论证清楚);他有标准(那套词可以被别人用);他缺的仍然是管道——没有人以它为业、没有人定期把它讲一遍、没有人为它处理新材料。

而管道之所以缺,理由很具体:他不在任何一个圈子里。 他不属于现象学那一派、不属于结构主义、不属于马克思主义、不属于分析哲学;他懂的那些东西(发动机、电子管、结晶)在哲学系里没有人懂。

一个跨在两个行当之间的人,两个行当都不接他。

这一条是本书在第二阶段学到的最实在的一件事,而且它对今天的人有用:你的东西落在两个行当之间的时候,管道要自己建,不会有人替你建。


四 他把落点放在哪儿

在个体化的过程本身——而且他的核心主张是:不要从个体出发。

他的起手式是一记很狠的批评。

他说,两千年来讲“个体”,有两条路:一条说个体是形式加质料(亚里士多德那条),一条说个体是原子的组合(原子论那条)。他说两条都犯了同一个毛病:它们都从已经形成的个体出发,然后倒推它是怎么来的。

他要反过来:从还没有个体的那个状态出发,看个体是怎么分出来的。

那瓶过冷的水,就是他要讲的状态。

他给它起了个名字:亚稳态。

不是稳定(已经定了),也不是不稳定(马上要散),是“充满了还没被释放的可能、随时可以分化”的那种状态。

他还有一个词更要紧:前个体。

那瓶水在结冰之前,不是“没有结构的一团水”,它是一团带着大量潜能的东西——温度、密度、分子间的关系,全部已经绷到了某一步,只差一个起点。

而他最要紧的一个主张是:个体化之后,前个体的那一份没有用完。

这一句要停一下。

那瓶水冻完了,成了冰。可那块冰不是“已经完成的、没有余地的东西”——它还会升华、还会融化、还能被重新冻成别的形状。那一份没用完的潜能还在。

用在人身上:一个人成为“他自己”之后,身上仍然带着一份没有被用掉的东西——他说,正是这一份让人能够继续变化、能够进入集体、能够创造。

这就是他的落点:不在已经落定的那个东西上,在那个还没用完的底子上。

而这是《萌芽》那四个字里“土壤”的最深一次表述,而且是唯一一次把土壤讲成“落定之后仍然在”的。


五 他给出的四件东西

第一件:亚稳态与前个体。 上一节讲了。

家常话:一件事“火候到了”的那种状态——大家心里都有数,只差一句话。那句话说了,事情就成了;可真正的力量不在那句话上,在此前积的那些。

第二件:个体化是一个过程,而不是一个结果。

他说我们该研究的是“个体化”(这个动作),不是“个体”(这个结果)。结果只是过程的一个阶段,而且不是终点。

家常话:一道菜不是“炒好了的那盘东西”,是“正在炒”的那个过程——盛出来只是它的一个时刻。

第三件:技术物的具体化。

这是他那篇副论文的核心,也是他最有原创性的一件。

他说,一台机器的进化有一个方向:从“抽象”到“具体”。

抽象的机器:每个零件干一件事,互不相干,需要外加的装置来协调。比如早期的发动机,气缸要单独加一套冷却系统。

具体的机器:一个零件同时干好几件事,而且它们互相需要。比如后来的风冷发动机,气缸外面那些散热片既是散热的,也是气缸壁结构的一部分——一个东西,两个功能,而且这两个功能互相依赖。

他说,技术物的进化就是往这个方向走:零件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必然,越来越不能随便替换。

家常话:新手做菜,煎完鱼要洗锅再炒菜;老手用煎鱼剩下的那点底油炒菜,而且那点底油正好是那道菜要的味道。 一步同时做成两件事,这就是“具体化”。

第四件:技术物有它自己的存在方式,人不该把它当成工具或当成威胁。

他那篇副论文开头就说:文化对技术物有一种“防御性的态度”——要么把它贬成没有灵魂的工具,要么把它想成会造反的机器人。 两种都是不懂。

他要求的是:懂机器,像懂一个有自己道理的东西那样懂它。

家常话:一个真正会用工具的老师傅,跟他的工具之间不是“使用”的关系——他知道这台机器哪儿会响、什么天气该怎么调。


五之二 那瓶水,再往下说一层

第一节讲那瓶水磕一下就冻了,第四节讲亚稳态。这里再推一层,因为这一层是本章第七节的依据。

那件事之后我试过第二次:又放一瓶,又等到过冷,又磕。

这次没冻。

我磕了几下,水还是水。后来它在冰箱里慢慢冻上了,冻得跟普通的冰没什么两样——从瓶壁开始,慢慢往里,用了几个小时。

两次的分别在哪儿? 我不知道。可能是温度差一点,可能是那瓶水里的气泡不一样,可能是我磕的力度。

而这件事说明了一件对本章极要紧的事:那一次成功的、几秒钟冻满全瓶的过程,是不可重复的——至少我重复不了。

西蒙东讲的个体化,讲的是成功的那一次。

他讲结晶怎么从一个起点长满整个溶液,讲得极准。可他很少讲失败的那些:磕了没反应的、长到一半停住的、长出两个互相打架的晶核的。

而在实际的工程里,失败的那些才是记录的主要内容。

一份失效分析报告,讲的全是“为什么这次没成”。 一本《萌芽》第三十章讲的那种检查单,每一条后面都有一次事故。

西蒙东的哲学是从成功的个体化里抽出来的。

这不是说他错了——一个过程的道理,确实要从它成功的时候看得最清楚。

可这解释了他为什么会把第三句交给那个被造出来的东西: 因为在他看的那些例子里,成果本身确实带着全部的信息——那块冰的纹路就是它的历史。

而失败留不下成果。 我第二次磕的那瓶水,什么也没留下——除非我写一句“某月某日,第二次试,没成”。

那一句,就是第三句。


六 用四个字摆一摆

土壤:全书最厚的一片,而且是唯一被写成“落定之后仍然在”的。

这一点值得单说。 别人的土壤都是“在落定之前”的:梅洛-庞蒂的身体、伽达默尔的传统、列维-斯特劳斯的结构——都是先于那件事的那片底子。

西蒙东的前个体,落定之后还在。 这意味着每一次落定都留下了下一次的余地——而这正是回写能够发生的条件。

分刀:有,而且是二十位里最接近“发生学”的几把。 亚稳态与稳态之分、个体化与个体之分、抽象与具体之分——每一把都切在“过程”和“结果”之间。

站住:有,而且相当好。 他那套词可以被用在新材料上——今天研究技术、媒介、人工物的人直接拿来用。

而且他有一件别人没有的东西:他的例子是可核的。 发动机怎么一代代改、电子管怎么变成晶体管、涡轮怎么设计——这些有工程史的材料,任何人可以去查他说得对不对。

回写:这一格要仔细,因为本章的全部悬念在这儿。

他有回写,而且讲得很清楚:一台机器的每一代改进,是上一代在使用中暴露的问题逼出来的。

用本书三句对:

什么条件下重议? 有,而且很硬: 当一台机器的某个零件成为整体性能的瓶颈时——这是一个可以被指认、可以被测量的条件。 工程师看得出来是哪儿卡住了。

由谁? 有,也很实在: 设计者、使用者、维修的人。他特别强调使用者和维修者——他说一台机器的真正知识常常在维修工人那儿。

记在哪儿? 这一句是本章的关键,要单独在第七节处理。


六之二 他跟怀特海:两个讲“落定”的人

《萌芽》第二十五章判怀特海:四格齐全,问题在于全部是自动的——接住、落定、被承接,宇宙每一刹那都自己办妥。

西蒙东是二十位里唯一一个可以跟怀特海正面对照的人,因为两人处理的是同一件事:一样东西怎么落定。

两人并排:

怀特海西蒙东
讲的是什么每一件事怎么接住前面、落定、被后面接住一样东西怎么从前个体的底子里分化出来
层次宇宙的每一刹那物理、生物、心理、集体,分层
例子形而上学的,难核结晶、发动机、电子管,可核
落定之后成为后面必须接的材料前个体的一份没用完,还能继续
谁在做没有人(自动)有人(设计者、使用者、维修者)

最后一行是关键,也是西蒙东比怀特海强的地方。

《萌芽》说怀特海的问题是“四格全有,可全部是自动的”;西蒙东这一格有人。

为什么? 因为他的例子是机器。一台机器不会自己改进自己——有人去改它,而且改它的人会碰到具体的阻力。

这件事说明了一条本书要记的规律:一个哲学家的落点有没有人,跟他拿什么当例子,关系极大。

拿宇宙当例子(怀特海)、拿存在当例子(海德格尔)、拿结构当例子(列维-斯特劳斯)——落点里都没有人。

拿机器当例子(西蒙东)、拿一群人议事当例子(杜威)、拿法官当例子(伽达默尔,虽然他只取了一半)——落点里就有人。

而本书判“有修订程序”的两位(杜威、西蒙东),恰恰都是拿“有人在干活”的场景当例子的。

这一条到卷三要继续核:库恩拿科学共同体当例子,罗尔斯拿一群人立宪当例子,哈贝马斯拿对话当例子——按这条规律,这三位的落点里也该有人。


七 落点为什么又变成了给定的

方式一与方式三的混合,而且他的情况在二十位里最特别:他给了前两句,第三句被他讲成了“在机器本身上”。

这一节要指认那一步。

他讲技术物的进化时,有一个很强的说法:一台机器的每一代,都把上一代解决问题的方式“带在身上”。

这句话是对的,而且很美。 一台现代发动机的形状里,写着一百年的改进史——为什么是这个角度、为什么这里加了一道筋,每一处都有来历。

于是他的第三句是:记在机器上。

而这正是问题所在。

回到那瓶水。

它冻上了,冰的结构里“记着”它是怎么冻的——从磕的那一点开始,往下长。 一个懂行的人看那块冰的纹路,能看出结晶是从哪儿起的。

这是真的。

可它只记住了“发生了什么”,没有记住“为什么是这样、当时还有别的可能吗”。

我磕的那一下,如果磕在瓶底而不是瓶身,结晶的走向会不一样。 那块冰上看不出这件事——它只知道它自己那一种。

机器也一样。

一台发动机的形状里,写着一百年里所有被采纳的方案;写不下的是那些被否掉的方案,以及否掉的理由。

而后者才是修订需要的东西。

一个工程师要改一处设计,最要紧的问题是:这个方案以前有没有人试过?为什么没采用?

如果答案只在机器的形状里,他答不上来——他得重新试一遍,重新失败一遍。

而工程这一行实际上是怎么解决的? 靠设计文档、靠试验报告、靠失效分析、靠标准的修订记录——靠《萌芽》第十七章讲的那一整套东西。

那套东西不在机器上,在纸上。

这就是西蒙东那一步的实情:他把“记在哪儿”交给了那个被造出来的东西本身。

而一个东西只能记住它成了什么样,记不住它本来可能成为什么样。


八 顶住战

反驳一:他明确研究过技术的传递——他讲技术物的“谱系”,讲一代代之间的关系,讲维修者掌握的知识。你说他把记录交给了机器本身,忽略了他讲的那套技术文化。

这条反驳有文本依据,而且是维护他的人会给的第一条。

我让一步:他确实讲过技术知识怎么在人群中传递,而且他对此的关切很深——他那篇副论文的政治主张就是:技术教育应当让普通人懂机器,而不是把技术知识锁在专家那里。

这一条主张今天看极有分量。

而要说的是他讲的那种传递是什么形态:他讲的是“懂”的传递——让更多人理解机器的道理。

他没有讲的是“决定的传递”——某一代为什么这么改、否掉了什么、什么条件下该改回来。

这两者的分别,本书在第七章讲梅洛-庞蒂时碰到过(教练能教会你注意什么,可那套标准是几代人攒出来写在教材里的),在第十一章讲伽达默尔时碰到过(理解可以传,理由传不了)。

这一次是第三遍,而且是在一个最懂工程的人身上:他懂机器,可他没有把工程那一行的文档实践写进他的哲学。

这件事本身值得记:一个从工业城市来的、会拆发动机的哲学家,接走了机器的道理,没有接走机器旁边那一摞纸。

反驳二:他读控制论,而且正面处理了它。本书总论说二十位读控制论只读了“结构”那一半、没读“反馈”那一半——这条对他不成立。

这条反驳对我在总论里那个判断提出了质疑,我必须认真接。

我让一步:他确实处理了反馈,而且不是皮毛。 他讲机器的自我调节、讲“开放的机器”、讲人在机器系统中的位置——他说人不该做机器的操作者(那是把人当成零件),该做机器的“协调者”,像乐队指挥那样。

“指挥”这个比喻本身就是在讲反馈:指挥不生产音乐,他调整。

所以总论那个判断,在他这里要修正:他读进了反馈。

而我要保留的那一点是:他读的是“机器系统内部的反馈”,不是“人的知识系统的反馈”。

机器内部的反馈是自动的——温度高了就开冷却,转速低了就加油门。这是恒温器那一类(总论第八节)。

而本书要的那三句,管的是另一层:人怎么决定要不要改那个设定值。

恒温器的回路是自动的;可“把室温设在几度”这件事,恒温器答不了。

西蒙东把人放在了指挥的位置上,这很好;可指挥凭什么这么指挥、他上一次为什么改了节拍、下一任指挥怎么知道——这一层他没有。

反驳三:你判他“有修订程序”,可他那两句都是从工程实践里描述出来的,不是他作为哲学家提出的规范。一个准确的描述,算不算一套程序?

这条反驳跟第五章(杜威)顶住战三是同一条,本书的回答要一致,而且在他身上更清楚。

我让一步:他那两句确实是描述——他描述了工程师实际上怎么改机器。

而这里有一个他跟杜威都有的性质:他们描述的那个实践,本身就是一套程序。

工程师改一台机器,不是随便改: 他得指出瓶颈在哪儿(可测量的),他得让改动通过检验(试车、台架、寿命试验),他的改动要被别人接受。 这些不是他个人的习惯,是那一行的规矩。

所以西蒙东描述的不是“人们碰巧这么做”,是“这一行的做法本身就带着判据”。

而这正是本书判他“有”的理由:他那两句可以被执行。 一个读他的人,拿他那套东西去看一台机器,能指出哪儿是瓶颈、能说出该问谁。

对照一下判“无”的那些: 海德格尔的“存在遣送”、维特根斯坦的“就这样”、伽达默尔的“理解本身在改”——拿这些去看一件具体的事,什么也指不出来。

这个分别是硬的:能不能拿去指出一件具体的事。

结算一句新话: 西蒙东是二十位里唯一正面研究“一样东西怎么落定”的人——他的土壤最厚,而且是唯一一片“落定之后仍然在”的土壤;他的前两句最实在,因为他的落点在机器上,而机器会卡住、会被修。 而他把第三句交给了那个被造出来的东西本身:一台机器记得住它成了什么样,记不住它本来可能成为什么样,而后者才是下一次修订要用的。


八之二 他在跟谁吵

跟“形式—质料”那套模型吵。 这是他主论文的起手式。

他举了一个极具体的例子:做砖。 传统的讲法是:砖=形式(模子)+质料(黏土)。他说这个讲法把最要紧的一段整个跳过了——

实际上做砖的人要先处理黏土(挑土、去砂、和水、揉、醒),要先处理模子(选木料、做光、抹脱模剂);而成型的那一刻,是被处理过的黏土和被处理过的模子之间的一次相遇,两边都在变。

“形式加质料”只看见了开头和结尾,中间那一段——也就是真正的个体化——被跳过了。

这一记跟《萌芽》第一章讲“发现学”是同一记:把过程掐头去尾,只留结果。

跟把技术当工具的文化吵。 第五节第四件讲过。

跟控制论的某些提法吵,但是友好的。 他接受反馈,可他不接受把人和机器都还原成信息系统——他坚持机器有它自己的存在方式,人也有。

跟把个体当起点的整个西方传统吵。 这是他最大的那一记,而且他很孤独——1958 年提出这套东西时,法国思想界正在走向结构主义,没有人关心“个体化”。

四场吵的共同形状:他每一次都在把一个被当成“起点”的东西,还原成一个“结果”。 个体不是起点,是个体化的结果;形式不是起点,是被处理过的模子。

这正是《萌芽》全书在做的事,而且他做得比《萌芽》早六十年。


九 后来谁批了他,敲在哪一格

德勒兹(1966 年的书评,以及后来的使用)——同阵营,而且是唯一及时接住他的人。

德勒兹那篇书评高度肯定,但提了一点保留:大意是西蒙东那套东西最后仍然保留了一种“和谐”的倾向——个体化被讲成一个走向平衡、走向更高整合的过程;而德勒兹要的是一种不走向整合的差异。

这一记敲在“土壤”那一格: 你那片前个体太有秩序了,它总是朝着解决张力的方向走。

这一记对本书很有用,因为它指出了西蒙东那套东西的一个倾向:一切变化都被讲成“解决问题”。

而本书要问的正是:谁认定那是个问题? 一台机器的某个部件成为瓶颈——这在工程上多半清楚;可一个社会安排的“瓶颈”是谁说了算? 这一层他没有处理。

技术哲学后来的批评(1990 年代之后,随着他被重新发现)——同阵营内部。

一个常见的批评是:他那套“技术物的具体化”带有一种目的论——好像技术有一个内在的进化方向,而实际的技术史充满了偶然、利益、路径依赖。

这一记敲在“回写”那一格,而且正是《萌芽》第十七章那排键盘字母的问题: 一种设计留下来,可能不是因为它更“具体”,是因为换的成本太高。

他那套东西里,没有位置装这件事。

斯蒂格勒(1990 年代起)——接他最深的一位,也是从他那里往前走的一位。

斯蒂格勒接受西蒙东的基本框架,然后补了一件他认为西蒙东缺的:记忆的外化。

他的核心主张大意是:人的技术物不只是工具,它是外部的记忆——文字、图纸、磁带、硬盘,都是人把记忆放到身体之外。而人之所以是人,正因为有这个外部的记忆。

这一记敲的正是本章第七节那一处,而且是从内部敲的: 你讲了技术物怎么进化,你没有讲技术物作为记录的那一面。

本书要记下:斯蒂格勒补的那一件,正是本书那第三句。 一个从西蒙东出发的人,走了三十年,走到了“记在哪儿”。

三记合起来:一记说你的过程太和谐(土壤),一记说技术史有路径依赖(回写),一记说你漏了技术物的记忆功能(第三句)。 第三记最贴本书,而且它是由他的继承者提出的。


八之三 “开放的机器”:他离本书最近的那一段

他那篇副论文里有一个说法,是二十位里离本书主张最近的一处,值得单独摆出来。

他区分“封闭的机器”与“开放的机器”。

封闭的机器:一切都被预先定死,它只能按设计好的方式运转。一台自动售货机是封闭的。

开放的机器:它留有让人介入、调整、组合的余地。它的运转需要人在场,不是因为它不完善,是因为它的设计就是这样。

他说,真正高级的技术物是开放的。 而技术文化的任务,是培养能跟开放的机器打交道的人。

这个说法离本书要的东西非常近。

因为“开放”的意思,本质上就是“可以被修订”。

而他还给了一句更近的:他说人在机器系统中的位置,应当是“协调者”,像乐队指挥。

指挥干什么? 他不演奏,他在每一次排练里调整:这里慢一点、那一段重来。

这几乎就是本书那三句的前两句:什么时候调(听出不对)、谁来调(指挥)。

而第三句在这里也差一步:一个乐队的排练,调整过的东西记在哪儿?

实际上有答案:指挥会在总谱上做标记。 那些铅笔记号——这里渐弱、这一段换弓法、某年某月某场之后改的——就是第三句。

而一支乐队换了指挥,新指挥拿到的如果是一份干净的总谱,他就得从头再试一遍;拿到的如果是一份带着三十年记号的总谱,他能看见前人试过什么。

西蒙东讲了指挥,没有讲总谱上的铅笔印。

而这一段之所以要单独摆出来,是因为它说明:他离那第三句只有一步,而且那一步在他熟悉的场景里就有现成的实物。


九之二 三个常见的误读

误读一:他是一个技术乐观主义者。

不准确。他反对把技术当救星,也反对把它当威胁——他要的是“懂”。他明确批评过技术官僚那种把一切交给机器的态度。

误读二:“具体化”意思是机器越来越复杂。

正好相反。具体化常常意味着零件更少——一个零件干了原来三个零件的活。复杂的是关系,不是数量。

误读三:他讲个体化,所以他讲的是个人的成长。

不对。他讲的个体化从物理层面(结晶)一直讲到生物、心理、集体——一块晶体、一个细胞、一个人、一个群体,是同一个过程在不同层次上。把它读成心理学,是把他窄化了。


九之三 如果他活到今天

他会认出的东西:今天最典型的技术物,正是他讲的那种“具体化”走到极端的东西。

一块芯片上,一个结构同时承担好几种功能;一套软件系统里,一个模块的改动会牵动十几处。 他说的“零件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必然”,今天到处都是。

他会说对。

而他要面对的新事实是:这类系统的改动,全靠他没讲的那一层。

今天一个软件系统怎么被改? 有人提出一个改动,写明为什么改、改了什么;有人审;改动被记下来,带时间戳和作者;出了问题可以回退到改之前的状态。

这一整套东西——版本控制——是技术物旁边那一摞纸的现代形态,而且它比那摞纸强得多:它可以回退。

“可以回退”这件事,西蒙东那套东西里没有。 一台机器改了就是改了,上一代的那个方案只存在于旧图纸和老师傅的记忆里。

而这一层今天有一个他会非常感兴趣的性质:它本身也是一个技术物。

版本控制系统是一台机器,而这台机器的功能,正是保管“为什么这么改”。

用他的话说:这是一台专门用来记录个体化过程的机器。

本书要说的是:这台机器在 1970 年代之后被造出来了,而哲学这一侧至今很少把它当成一件哲学的事。 它被当成程序员的工具。

而按《萌芽》第三条命题,这正是那条命题在今天的样子:那三句里最难的第三句,又一次是在场外被做成的。


九之四 这一章留给下一章的东西

卷二到这里剩最后一位:库恩。

西蒙东讲一台机器怎么一代代改,讲的是物的那一侧;库恩讲一门科学怎么一代代改,讲的是人的那一侧。

而两人有一个正面的对撞:

西蒙东说,技术物的进化有方向——朝着更具体、更整合的方向走。

库恩说,科学的更替没有那种意义上的方向——新旧范式之间不可通约,后一个不是“更接近真理”,是换了一套问题。

第十三章要看的是:一个明确说“科学会整体换掉”的人,他有没有讲那个换法。

而且库恩是本书预言一的另一个吃紧处——他是我在总论里估计的四位“可能有修订程序”之一。


十 一句话结算,两个洞,预言登记

结算。 回到那瓶水。

磕了一下,几秒钟冻成了冰——西蒙东把这件事讲成了一整套哲学,而且是二十位里唯一正面讲“落定怎么发生”的。

他讲对的:真正的力量在那瓶水里,不在我那一磕;冻完之后,那瓶水还剩着没用完的东西。

而那块冰记得住它自己的纹路,记不住我那一下磕在了瓶身而不是瓶底。

一样东西记得住它成了什么样,记不住它本来可能成为什么样。 而后者,才是下一次要用的。

第一个洞。 本章第七节把他判为“把第三句交给了机器本身”。可这个判断是我从他讲技术物进化的那部分推出来的,他本人从来没有说过“记录是多余的”。

他很可能只是没处理这个问题——而“没处理”和“交给了别处”是两回事。

如果他只是没处理,那么本章对他的批评就该轻得多:他不是给了一个错的答案,是没答这一问。

我按“交给了机器”来写,是因为他那套技术物哲学确实有“机器自己带着自己的历史”这个说法。可这个说法离“所以不需要别的记录”还有一段距离,那段距离是我补的。 记在这里。

第二个洞。 本章的家常例是“过冷的水忽然结冰”,而结晶这个例子是他自己最常用的例子——我用的是他的例子。

这带来一个问题:用一个人自己最拿手的例子去说明他的局限,容易显得有力,而这种有力可能是假的。 因为那个例子是被他挑来说明他要说的那件事的,它天然不包含他不处理的那一层。

一个更公道的做法,是找一个他没用过的例子。 我想过用那台发动机,可那同样是他的例子。这一章我没找到一个他视野之外的家常例,这是本章方法上的一个弱点。

预言一登记。 西蒙东:什么条件下重议——有(部件成为瓶颈,可指认可测量);由谁——有(设计者、使用者、维修者);记在哪儿——无(交给了机器本身)。三句答上两句。

按本书判法(三句答上两句才算“写出了”),西蒙东判为:有修订程序。

累计:无修订程序 10,有修订程序 2(杜威、西蒙东)。

这一笔要说明一件事:两位判“有”的人,都不是纯哲学出身的路子。 杜威办过小学、做过调查委员会;西蒙东会拆发动机、在实验室里工作。

而两位“有”的人,缺的是同一句——第三句。

卷一末尾那条观察(第三句全空)到这里仍然成立,而且已经走过十二位。


(第十二章完)

© 德麦国际出版社 · 王德生《发生落点》· ISBN 979-8-90690-0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