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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编 悬案的形状

第二章 回忆说的骨架为什么活了两千年


一、外衣与骨架

回忆说的形而上学外衣——灵魂前生、理念世界——早就没有人穿了。

而它的骨架一直在用。

骨架是三条:

其一,对象先于知识而存在。 其二,方法是中立的通道。 其三,知识是逐次逼近的累积。

这三条不必一起出现,也不必被明说。它们更多地以预设的方式存在——不是被主张的东西,是被默认的东西;不是论证的结论,是论证得以进行的背景。

本章逐条检查这三条:各自说什么、各自为什么好用、以及各自在本案上处在什么位置。

二、第一条:对象先于知识而存在

这一条是三条里最核心的,另外两条都依赖它。

它说什么:被知道的那个东西,作为一个可被重认的对象,在它被知道之前就已经在那里。

它为什么好用:它给探究提供了一个目标。有了目标,“对”与”错”就有了意义——对就是与那个对象相符,错就是不符。整个真之符合论建立在这一条上。

它在两千年里的各种外衣:亚里士多德的潜能与实现;经院哲学的”事物与理智的符合”;近代经验论的”自然之书”——世界是一本已经写好的书,我们的任务是读它;乃至二十世纪的科学实在论。

外衣换过无数次,骨架没换。

它在本案上的位置:这一条就是先在论本身。本案要判的正是它。

三、第二条:方法是中立的通道

它说什么:方法影响你走得快不快、稳不稳、远不远,但不影响你到达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它为什么好用:它使方法论成为一门可以独立发展的学问。若方法会改变结果本身,那么”哪种方法更好”这个问题就无从问起——因为两种方法得到的不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精度,而是不同的东西。

这一条比第一条更少被明说,也更少被质疑。 它几乎是”方法”这个词的一部分:一把尺子若会改变被量的长度,我们不会叫它尺子。

它在本案上的位置:这一条是本案的直接靶心。第四十九章那两个函数式——R = Φ(C,A,L) 对 R = Φ(C,A,L,P)——就是这一条的形式化。“方法中立”翻译过来,就是”P 可以被消去”。

要写明它的一个弱化版本,因为那是多数人实际持有的立场:方法不中立,它会影响结果,但那些影响原则上可以被更多的努力、更好的方法、更长的时间抹平。

这个弱化版本仍然在先在论一侧,而且它正是第五十二章所定义的计算性路径依赖。本书要判的,是它与构成性路径依赖之间的那条线。

四、第三条:知识是逐次逼近的累积

它说什么:后来的知识包含先前的知识,或者至少在同一个方向上更接近。历史是单向的,尽管可能有曲折。

它为什么好用:它使科学史成为一个可以讲述的故事,也使”进步”这个词有意义。

它在二十世纪受到的挑战最大——范式转换、不可通约、科学革命中的损失,这些工作把”累积”这一条动摇得相当厉害。

但要注意一件事:动摇累积,并不动摇前两条。一个主张科学史有断裂、有损失、有不可通约的人,完全可以仍然认为那些不同时期的理论各自在接近某个先在的东西——只是接近的方式不同、路线不同、有时走错。

因此第三条是三条里最松的一条,它的松动不构成对先在论的威胁。 这件事值得单独指出,因为二十世纪有大量工作被认为是对先在论的打击,而它们实际上只打到了第三条。第三章第五节会把这一点说得更细。

五、为什么这副骨架能活两千年

三条讲完,问一个更要紧的问题:这副骨架凭什么活了两千年?

本书给三个理由,它们的分量依次递增。

理由一:它与日常语言重合。

“发现”这个词的日常含义里,已经包含了”那个东西本来就在”。我们说发现一座岛、发现一个错误、发现他在撒谎——每一次都预设了被发现者的先在。

一个与日常语言重合的立场,不需要被论证就能被接受;而它的对手每次都要先解释自己不是在说胡话。

理由二:它与实践的自我理解重合。

研究者在工作时,几乎必然把自己理解为在找某个东西。这不是一个哲学立场,是一个工作状态——你要去找,你就得把它当作在那里。

一个与实践的自我理解重合的立场,会被实践本身不断地再生产。

理由三,也是最重的一条:它从未被任何观察反驳过,因为它从未被任何观察触及过。

这正是第一章第六节那句话的后果,也是第二编第七章那道闸:两种读法对一切可观察的东西给出相同的预期。

一个不会被观察反驳的立场,在时间上有巨大的优势——它不需要赢,它只需要不输,而不被触及就等于不输。

六、这副骨架今天最硬的形态

要公道地看待这副骨架,必须承认它今天有比两千年前强得多的形态。

第八编处理了四件在役武器:表征收敛、彩票假说、线性模式连通、缩放律。它们不是叙事,是可复现的实验。

这件事对本章的意义是:先在论不再只靠日常语言与实践自我理解活着,它有了经验材料。

而这对本书是好消息而不是坏消息。 一个有经验材料的对手,是一个可以被判决的对手——它可以赢,也可以输。 第六十七章第三节那条”不许把对手写弱”的纪律,其根源就在这里。

七、骨架的第四条:它从不被单独提出

三条骨架之外,还有一条,它从不被单独提出,因为它藏在”对象”这个词里。

第四条:那个先在的对象,是这一个。

不是”有某种结构在那里”,而是”有这一个东西在那里,而我们找到的就是它”。

为什么这一条要被单独指出来?

因为它承担了一件另外三条承担不了的工作:它使”同一个发现”这句话有意义。

若只主张”有某种结构在那里”,那么两条路径各自达到的两个结果,可以都是那个结构的实现,而彼此不同。这在先在论内部是完全可以接受的——但它已经离造成论很近了,因为它承认路径决定了到达的是哪一个实现。

而日常的先在论主张的是更强的东西:两条路径到达的是同一个。第八章那一类多重发现的证据,其全部力量都建立在这第四条上;而第八章第三节指出,“同一个”这个判定往往是事后作出的。

第四条在本书里的对应物是什么?

是第四十八章那个可达集是不是一个点的问题,以及第七十一章那条变换群的界线。“是不是这一个”,翻译过来就是”可达集的元素在所允许的变换群下是不是同一个等价类”。

把这一条挑明,有一个实际的用处:它使先在论内部的两个版本分开。

弱版本就是第四十九章第五节那个”第三种可能”——路径是选择器。它仍在先在论一侧,而它比强版本容易守得多。

本书要判的主要是弱版本,因为强版本几乎没有人今天还坚持。而条款二,正是为弱版本准备的。

八、三条骨架各自的现代形态

三条骨架今天仍在用,而它们的现代形态与两千年前的表述差得很远。把对应关系列出来,因为后面几编处理的正是这些现代形态。

骨架 古典表述 现代形态 本书在哪里处理
一·对象先在 理念、实在、自然之书 损失景观的极小点集合先定;中奖彩票在初始化时就在 第七十五、七十六章;第七十章
二·方法中立 方法是通道 路径差异随规模衰减;表征在趋同 第五十四章;第六十八章
三·知识累积 逐次逼近 缩放律:更多算力给出更好的模型 第七十二章

这张表有两处值得说明。

其一,第一条的现代形态最具体。 古典表述里”对象在那里”无法被指认;而彩票假说指认了一个可以被取出、被单独训练的对象(第七十章第二节)。这是先在论两千年来第一次给出地址,也是第七十六章那一整章”向它要一个地址”之所以可能的前提。

其二,第三条的现代形态最不相干。 缩放律是关于损失的规律,而损失是判准的投影,因此它对本案不构成证据(第七十二章)。三条骨架里,第三条在古典时期就最松,到了现代形态上更是落在本案之外。

由此得到一条对读者的提示:本书真正要判的,是第二条的现代形态;而第一条的现代形态是第二条的哲学后盾。 第三条可以不必管。

九、这一章留下的问题

三条骨架,第三条已经松动,第一条与第二条仍然立着。

本案要判的是第二条——方法是不是中立的通道——因为它是第一条在经验层面的可测形式。

而判它需要什么? 需要能改变方法而保持别的不变,并看结果是否跟着变。这是第十三章那条干预主义判据的要求,而那一章会指出:这件事在人类知识史上一条也做不到。

下一章先看另一条线——那条试图否认第二条的线,以及它两千年来为什么始终处在弱势。


《可判性的到来——发现还是发生?》·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4 号 · ISBN 979-8-90690-0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