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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编 悬案的形状

第三章 另一条线:造成论的家谱与它始终的弱势


一、名字并不冷僻

造成论这条线上的名字并不冷僻:

维柯的”真理即制作”;康德的哥白尼转向;黑格尔的概念自我展开;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库恩的范式内构成;哈金的”现象的制造”;强纲领;皮克林的实践冲撞。

这不是一份边缘名单。 其中几个人在各自的领域里是无法绕开的。

而这条线始终没有取得与先在论同等的地位——它从未成为默认立场,从未进入日常语言,从未被实践的自我理解所再生产。

本章要问的是为什么。 而本书的回答不是”因为它错了”,也不是”因为学界保守”。回答有三条,分别在第四、五、六节。

二、维柯:第一次正面的造成论

维柯的”真理即制作”是这条线上第一个正面的、非派生的主张。

它说的是:我们能真正认识的,是我们自己做出来的东西。数学之所以可被确知,因为它的对象是人造的;历史之所以可被理解,因为历史是人做的。而自然之所以难以被完全认识,因为它不是我们做的。

这一步的力量在于它把”做”与”知”连了起来,而且连得很具体——不是说知识是主观的,是说被做出来的东西才可被彻底知道。

而它的局限也在这里:它把这个原则的适用范围限制在人造物上,于是自然科学的知识仍然留在先在论那一侧。

这个局限决定了这条线后来的走法:要让造成论成为一个关于知识一般的主张,必须把”做”的范围扩大——扩大到包括我们对自然的认识。而把它扩大,正是康德做的事。

三、从康德到实践冲撞:三次扩大

这条线此后的发展,可以读成三次扩大。

第一次·康德:把”做”从人造物扩大到经验一般。对象要符合我们的认识形式;经验对象是在这些形式中被构成的。

这是这条线上最有力的一步,第十一章用整章处理它。

第二次·十九与二十世纪前期的经验化:把构成装置从先验层面拉到可经验研究的层面。黑格尔的历史化是一个方向,皮亚杰的发生认识论是另一个方向——后者不满足于哲学声明,而是去看儿童如何一步步构造出守恒与可逆运算。

第三次·二十世纪下半叶的实践化:把构成装置进一步拉到具体的实验室、具体的仪器、具体的共同体。库恩、哈金、强纲领、皮克林各自的工作,使”构成”不再是一套普遍的形式,而是一组历史的、地方的、可变的安排。

三次扩大的方向是一致的:让构成装置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可变、越来越接近可被研究的东西。

而这个方向是对的——第十一章第六节会论证,它是造成论走出普遍性自伤的唯一途径。

四、弱势之一:它必须论证,对手不必

第一条弱势出在举证责任上。

先在论与日常语言重合、与实践的自我理解重合(第二章第五节),因而它是默认立场。默认立场不需要论证,它只需要不被推翻。

造成论每一次出场都要先解释自己不是在说胡话——不是在说知识任意,不是在说真理由多数决定,不是在说科学只是一种信仰。

这个解释的成本是真实的:它占掉了论证的很大一部分篇幅,而且它必须在每一次出场时重做一遍。

本书也在付这笔成本:第七十九章整章、第八十一章那六条不主张,做的正是这件事。

五、弱势之二:它的胜利常常只打到第三条骨架

第二条弱势更隐蔽,而且它解释了一个长期令人困惑的现象。

二十世纪下半叶,造成论一侧取得了大量看起来重大的胜利——范式转换、不可通约、实验室研究、科学争论的社会学分析。这些工作改变了整整一代人对科学的理解。

而先在论没有因此退却。

原因在第二章第四节写过:那些工作主要打到的是第三条骨架(知识是逐次逼近的累积),而第一条与第二条不受影响。

一个主张科学史有断裂、有损失、有不可通约的人,完全可以仍然认为那些不同时期的理论各自在接近某个先在的东西——只是接近的路线不同,有时走错。

于是出现了一个奇特的局面:造成论一侧觉得自己赢了很多次,先在论一侧觉得自己从未被真正触及,而两边都没说错。

这一节是本章最要紧的一节,因为它指出了那些胜利为什么不累积成一次判决。

六、弱势之三:它拿不出极限

第三条弱势是技术性的,也是最致命的。

造成论一侧的全部实证工作,其形式都是案例:这一次,在这些条件下,路径如何塑造了结果。

而案例这种证据形式有一个天花板——第五十三章整章论证它:

一段只发生过一次的过程,不含有区分”你还没走到”与”那里没有那个东西”所需要的信息。

于是面对任何一个精彩的案例,先在论只需要说一句:“换一条路径最终也会走到那里,只是更慢或更绕。”而案例无法回答这句话。

这条弱势解释了一件长期令人困惑的事:这条线交出了大量精彩的个案,而对手一步也没有退。原因不在个案的质量上——个案这种证据形式本身就不含那个区分,第五十三章会把这一点论证完。

三条弱势的性质各不相同:第一条是修辞环境的,第二条是打击点错位的,第三条是证据形式的。只有第三条可以靠换现场解决,而那正是本书要做的事。

七、一条必须替这条线说的话

本章列了三条弱势。写完之后必须补一句,否则这一章会被读成对造成论的清算。

这条线做成了一件先在论从未做成的事:它使”过程”成为一个可以被研究的对象。

在这条线出现之前,知识形成的过程不是一个研究对象——它是”发现的语境”,是心理学的残渣,是可以略去的人事噪音(第五章)。是造成论一侧的工作,把仪器、记法、共同体、实验室的日常、争论的收束方式,一件件变成了可以被认真研究的东西。

没有这批工作,本书连自己要测什么都说不出来。

具体到本书:

因此本章三条弱势的正确读法是:它们说的是这条线为什么没能判决,不是它为什么没有贡献。

而这两件事的区别,正是本书全书的主题。 第五十三章那一章的标题是”案例的天花板”,而那一章的第一节叫”先把话说公道”——它用整节写库恩、皮克林、强纲领做对了什么,然后才说它们缺什么。

本节是那一节在第一编的预告,并且要把话说到底:一个证据形式不足以判决,与一批工作没有价值,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把前者说成后者,是本书要避免的第二种不公道——第一种是把对手写弱(第六十七章第三节),第二种是把同侧的前人写成失败者。

八、这条线与本书的关系,一句写清

本章的三条弱势与第七节那句公道话,合起来给出本书与这条线的准确关系,值得单独写一句,免得读者把本书归错位置。

本书在结论上站在这条线一侧,在证据要求上站在它的对面。

站在一侧:本书主张的核心命题就是造成论的一个受限版本。

站在对面:本书拒绝这条线迄今为止的全部证据形式。案例不算(第五十三章);欠规定性那批材料只能作理由不能作读数(第七十四章第八节);实验演化的外推不用(第四十二章第四节)。

这个双重位置有一个代价,写明:本书在两边都不讨好。

对先在论一侧,本书是对手。对造成论一侧,本书把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材料一件件判为不足。

而这个位置是必需的,理由在第三节那三次扩大里:这条线的方向一直是对的——让构成装置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可变、越来越接近可被研究的东西。本书做的只是把这个方向再推一步:推到可被测量。

推到可被测量,就要接受测量的纪律;而那套纪律会判掉这条线此前的大部分证据。这不是背叛,是同一个方向走到下一站所必须付的过路费。

九、这条线今天的处境

最后说一句今天的处境,因为它与三十年前不同。

造成论一侧今天有了一批实证材料:欠规定性、多种子基准、次序效应(第七十四章)。这些材料不是案例,它们是在可重跑系统上做的测量。

而它们被当作工程缺陷提出,而不是被当作本体论证据。

第七十四章第八节论证过这件事的机制:造材料的人问的是”这会不会给我添麻烦”,而本案问的是”这会不会消失”;后一个问题从未被提上日程,不是因为它难,而是因为没有人需要它的答案。

于是这条线今天的处境可以写成一句:

它第一次有了不是案例的材料,而那批材料的正确读法还没有人去要。

本书要做的,就是去要那个读法。下一章先说明为什么值得去要——这道题不是学院内务。


《可判性的到来——发现还是发生?》·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 124 号 · ISBN 979-8-90690-09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