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编 为什么判不了:三道闸
飞机会飞。疫苗有效。芯片能算。
这难道不是世界在为先在论作证吗?
这是所谓”不容否认的论证”的日常版本,而且它是三类里最有力的一类——不是在逻辑上最有力,是在说服力上最有力。它几乎不需要论证就能被接受:如果我们关于世界的知识不是关于世界本身的,那些东西凭什么能用?
本章必须先承认它的分量,而且承认得彻底。
这个论证不是外行的直觉。它是科学实在论最主要的支柱之一,被仔细地表述过、辩护过、修正过。它的核心是一个关于说明的要求:若理论的成功不能由”它大体上是对的”来说明,那么这个成功就成了一件无法说明的巧合,而且是一件规模巨大、反复出现的巧合。
要回应它,不能靠说它不重要。
回应从一个澄清开始,而这个澄清本身就化解了这一记的大半力量。
造成论从不主张知识是任意的。
它主张的是:知识是在约束下被造成的。
而约束的强硬,正好解释了为什么造出来的东西能用。
把这一点说透:一架飞机能飞,说明设计它所依据的那套理解与材料世界的约束对得上——空气的行为、材料的强度、燃烧的效率,每一样都在那里,每一样都不容商量。造成论完全承认这些约束的实在性;它甚至比通常的说法更强调约束,因为它的全部论证都建立在”固定材料、固定判准”这个前提上(第七十九章第三节)。
于是这一记的力量落在哪里,就清楚了:
可用性是对约束的实在性的证明,不是对被造物的先在性的证明。
把两者混为一谈,是这场争论里最常见的一次偷换。
上一节那句话容易被当作一句口号。把它拆成三步,看清偷换发生在哪一步。
第一步(成立):某套理解在实践中有效。
第二步(成立):因此它与世界的某些约束对得上。
第三步(偷换):因此它所描述的那个东西,先于这套理解而存在,并且这套理解是唯一对得上的那一个。
从第二步到第三步,加进了两样第二步里没有的东西:先在性与唯一性。
关于唯一性:有效不蕴含唯一。两套不同的理解可以都与同一批约束对得上,并且各自在自己的适用范围内有效。第七十九章第四节用演化中的不同飞行方案说明过这件事——不同的骨骼结构、不同的翼面,各自都能飞,各自都受同一套空气动力学约束,而它们不是同一个解。
关于先在性:这一步更隐蔽。说”这套理解与约束对得上”,只是说约束在那里;它不说”这套理解本身”在那里。约束是世界的,理解是被做出来的;一个被做出来的东西与一个先在的约束对得上,这件事不需要那个被做出来的东西也是先在的。
石雕的例子在这里再用一次,而且用得比第七章更准:石头的纹理、硬度、承重极限都在那里,不容商量;雕刻者必须顺着它们做,否则石头会裂。这些约束的实在性,丝毫不说明那个形体是先在的。一个受强约束的制作,仍然是制作。
前两节处理的是这一记的通行版本。它还有一个更严格的版本,必须写出来,否则本章就是在打弱化过的对手。
最强形式是一个关于说明的论证:
若我们关于世界的理解不是大体上真的,那么它所支持的技术为什么能成功?把这种成功归于巧合,需要一个规模巨大、反复出现、涉及无数独立领域的巧合。而拒绝一个能说明现象的假设、转而接受一个无法说明该现象的立场,是不合理的。
这个形式比”飞机会飞”强得多,因为它不诉诸直觉,它诉诸一条方法论原则:能说明的胜过不能说明的。
本书对它的回应分两步,两步都是让步。
第一步让步:本书承认这个论证对”约束实在”是有效的。 技术的成功确实需要说明,而最好的说明就是:那些被依赖的约束是真的。本书不与之争。
第二步让步,而且更大:本书承认这个论证对”某些结构被正确把握”也是有效的。 不只是约束实在,而且我们关于约束的描述在相当程度上对上了。一架飞机不是靠碰运气飞起来的。
那么本书在哪里不让?
在第三步:从”这套描述对上了”到”这套描述是唯一能对上的、并且它先于被做出来而存在”。
这一步需要的不是说明力,是唯一性。而无奇迹论证不提供唯一性——它论证的是”不可能全是巧合”,它没有论证”只有一种非巧合的可能”。
两个让步加一个不让,可以压成一句:
成功说明了我们没有瞎猜,它没有说明我们猜的那一个是唯一能中的。
还要补一处对本书不利的:有人可以进一步论证,成功的精确程度支持唯一性——若有多条同样有效的路线,我们应当看到它们并存,而实际上多数成熟技术领域高度收敛。
这个反驳有力,而且本书没有现成的回答。 本书能说的只有:技术领域的收敛有大量非认识论的原因(标准化、规模经济、路径锁定、监管),要把这些因素与”只有一条路线有效”分开,需要的正是下一节所说的那项工作。本书把这个反驳记为一处未结的账。
这一节处理一个常被略过的方面,它对这一类证据的强度有实际影响。
“技术的成功”这个说法,采样的是成功的那些。而每一项成功的背后有大量失败的路线:被放弃的设计、被证伪的理论、被抛弃的工艺传统。
这不构成对成功论证的反驳——一个筛选过程留下能用的东西,这正是它该做的。
但它对本案有一层具体的含义:我们看到的技术图景,是一个被判准筛选过的产物集合。 而判准筛掉的是”不能用的”,不是”与另一条路径不同的”。两条都能用而彼此不同的路线,在这个筛选下会同时存活;而它们各自的存在,在”技术的成功”这个说法里被合并成了一件事。
要让技术史对本案有分辨力,需要的是:系统地检查那些同时存活的不同路线,看它们的差异是随着技术成熟而收敛,还是稳定地保留下来。
这是一项可做的历史工作,它与第八章第五节那项按条件差异编目多重发现的工作是同一类,而且同样不依赖本书的任何主张。本书把它列出来,但不做——它需要技术史的专门能力,本书没有。
本章处理的是这一记的论证内容。还有一层要处理,它不属于论证,但它决定了这一记在实际讨论中的分量。
这一记在日常场合的有效性,远超它的逻辑强度。
原因不难看出:它诉诸的是一个每个人都有的经验。飞机确实在飞,药确实在起效。任何一个看起来在质疑这件事的立场,都会立刻被归入”不讲道理”那一类。
于是这一记的实际功能,常常不是论证,是划界——它把对手划到常识之外,而一旦被划出去,对手说什么都不再被听。
本书要指出这一点,有两个理由。
理由一,防守性的:本书的立场从不否认技术有效。第二节写过,造成论主张的是知识在约束下被造成,而约束的强硬正好解释了有效性。若有人用这一记来把本书划到常识之外,那是误伤。
理由二,更要紧:一个在讨论中特别有效、而在逻辑上并不更强的论证,值得被特别小心地对待——因为它的有效性会遮住它的漏洞。
第三节指出的那个偷换——从”与约束对得上”到”先在且唯一”——之所以能反复通过,部分原因就在这里:没有人愿意在一个听起来像是否认飞机会飞的位置上停下来细究。
这一节顺带解释了本编三章的排序。 多重发现最弱,可重复性次之,技术的成功最后——不是按逻辑强度排,是按在讨论中的分量排。本书把最有说服力的放在最后,正是因为它最需要被仔细拆开,而仔细拆开需要前两章先把”零分辨力”这个概念立住。
三类证据到此处理完毕。本章的结论与前两章相同,理由是第三种:
技术的成功不是弱证据,是零分辨力的证据。它证明约束是实在的,而本案争的不是约束是否实在,是结果是否唯一被约束决定。
三章合起来,第七章那道闸的宽度就量出来了:
| 证据 | 它证明的 | 本案争的 | 错位在哪 |
|---|---|---|---|
| 多重发现 | 相近条件给出相近结果 | 结果是否先于路径 | 条件本身是趋同的 |
| 独立可重复性 | 等价类内部结果稳定 | 等价类边界怎么定的 | 边界是被定的 |
| 技术的成功 | 约束是实在的 | 结果是否唯一被约束决定 | 实在不蕴含唯一 |
三处错位不是同一个,这一点值得强调:它们不是同一个错误犯了三次,而是三个独立的证据各自在不同的地方与本案擦肩。 这使得”补上其中一处”的希望落空——补上任何一处,另外两处仍在。
本编第一道闸至此说完。 它的内容可以压成一句:
只要可供检查的东西只有产物,先在论与造成论就不留下不同的痕迹。
下一章转到第二道闸。那一道更难堪,因为它不是外部的限制,而是造成论自己造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