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编 两千年的谱系:按缺哪台装置重排
费耶阿本德主张方法的多样性。
他的论证是历史性的:科学史上最重要的进展,往往是在违反当时被认可的方法规则的情况下取得的;任何一条被提出来的普遍方法规则,都能找到违反它而成功的案例。
由此他得出那个著名的口号——在方法论上,唯一不阻碍进步的原则是”怎么都行”。
这句话极容易被误读,因此要写准它的实际内容:它不是说任何做法都同样好,它是说不存在一条在一切情形下都该遵守的规则。
他的位置因此是:构成装置不但可变,而且不存在一个对它的普遍规范。
他缺的是可干预。
他的论证全部是反例式的:对任何一条规则,举出一个违反它而成功的案例。
而反例式论证在这里有一个限制:它能证明那条规则不是必要的,不能证明违反它造成了什么。
具体说:伽利略违反了某条规则而成功了,这件事可以有两种解释——违反那条规则使他到达了别处,或者违反那条规则只是让他走得更快,而他到达的仍是那一处。
分开这两种解释,需要的正是对照:同一批材料、同一个判准,一次遵守规则、一次违反,看到达的地方是否不同。
而他手上只有一次。
要说公道话:费耶阿本德对这一点并非没有感觉。他的论证策略恰恰是不断地举出更多案例——而更多案例不解决这个问题,这与第五十三章所说的案例天花板是同一件事。
他的主张翻成本书的记号,是本编里最直接的一次:
不同的 P 不但到达不同的结果,而且不存在一条使某个 P 优于其余的普遍规则。
装置到手之后,这句话分成两条可分别判的命题:
命题甲·不同的 P 到达不同的结果。 这是本书的核心命题,条款一至三测它。
命题乙·不存在一条普遍的规则使某个 P 更好。 这一条落在判准上——“更好”要按什么衡量。若按固定的 L 衡量,那么它是可测的:不同的路径在同一个判准下是否有稳定的优劣。而本书的设定恰好固定了 L,因此命题乙在这个现场上可以被试着测。
这里要写明一件对费耶阿本德不利的事,而且不能省:本书首跑的分组读数显示,种子差异在训练分布上被压得很平(第六十三章第四节)。也就是说,在既定判准上,不同路径的表现相当接近。
若这一点在更大规模上继续成立,那么命题乙在这个现场上为假——不同的路径确实在同一个判准下表现相当,因而”怎么都行”在判准意义上成立,但那恰恰说明判准选不出优劣,而不是说路径造成了不同的东西。
于是费耶阿本德在本编里的位置有一个反讽:他的两条命题在这个现场上可能一条真一条假,而真的那一条(甲)是造成论的,假的那一条(乙)恰恰是他最有名的那一条。
本书对此不下结论——命题甲尚未判决,命题乙也从未被正式测过。本章只指出它们是可分的,而在他那里它们是一句话。
最后补一句费耶阿本德那条被误读最多的主张,因为本编不该把它留在误读里。
“怎么都行”常被读成”任何做法都同样好”。而按他自己的论证,它说的是:不存在一条在一切情形下都该遵守的规则。
这两句话在本书的记号里差别极大。
“任何做法都同样好”是关于判准的——它主张判准选不出优劣。
“不存在一条普遍规则”是关于路径的——它主张没有哪一条 P 在所有 C、A、L 下都最优。
而第二句话,本书完全同意,且它与先在论也相容——先在论只需要主张不同路径到达同一处,不需要主张某条路径更快。
于是费耶阿本德那条最激进的口号,在本案上其实是中立的。
这件事值得记在本编里,因为它是”缺哪台装置”这个重排方式的一个副产品:按通常的排法,费耶阿本德是造成论一侧最激进的人;而按本书的记号,他那条最有名的主张落在本案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