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 章 现代心理学为什么仍然寻找稳定人格?

把稳定当作待解释的结果

心理学测量人格并非全无根据。一个人反复表现出组织性、冲动性或外向行为,这些跨时段重复可以提高日常预测能力。真正需要追问的,是某种人格量表到底测量了典型显露的统计分布,还是发现了一个不受情境影响的内部小物件。Fleeson 在2001 年的状态密度分布研究提示,同一人的人格相关行为在日常场景中可高度变化,而不同人的行为分布中心又可能相当稳定。这对人性发生学是一个应当直接面对的强对手:传统测量已经承认变动性,SDE 必须增加发生机制解释,而不能只重复“人有变化”。

假设两位受试者在一个月里得到相同的外向性平均值:甲在多数场合适中,乙则在熟人面前极其健谈、在正式会议里非常沉默。二者统计均值相同,行为密度、情境转移与主动适应能力却不同。以显露S 表示测量分布时,不能让“平均值”吞掉分布信息;以D 表示差异运行时,应当追踪不同情境进入行为选择的顺序;以E 表示特征纠缠时,应当分析角色、权力距离、语言熟悉度、身体状态和关系记忆怎样共同组织特征。由此才能判断:哪一个人是“更外向的”?这个问题可能需要先拆成多个可辨识的研究问题。

人格测试的另一问题是反馈效应。一个孩子被贴上“内向”的标签后,教师可能更少邀请他发言,同伴也逐渐习惯让他保持沉默,而他在多次互动中学会减少表达。这时测量不仅描述了过去,还通过命名进入未来的E,改变D 的可选路径。若不设置对照,研究者会把制度与交往强化的结果再度归因于被试的固有个性。反过来,稳定标签有时也有保护作用:对易受过度刺激者,承认其常见反应倾向可以帮助设计更友善的环境。因此,发生学不能推导出一条机械规则“凡人格分类皆有害”。

新的研究对象是人格分布的发生史

建议开展六周密集纵向研究:每日在多个情境采集行为事件、行动前预期、他人互动与自我叙事,并在部分时段观察任务规则变化。以个体内变动解释个体间稳定;再检验同样的显露分布是否能够由不同环境路径产生。若传统情境反应模型与SDE 模型解释力相同,应优先采用参数更少的模型;只有在跨层级反馈、主体间共同特征新生等方面出现可检验的额外预测,SDE 才拥有超越概念换名的价值。

平均值的稳定不是单个人的静止

在讨论人格时,想象一位临床医生和一位教师都在评价同一个孩子。医生在短暂会面里发现孩子安静、谨慎,教师则记录他在熟人群体中极其主动、善于领导。两个判断并不必然有一个错误,因为他们取样的场景、任务、观察者关系和预期标准不同。若用单一形容词冻结孩子,就会把测量条件抹去。人格研究常常以多次测量建立统计可靠性;人性发生学要在尊重这种成果的基础上增加对状态如何发生的解释,而不是反对一切类型化。

可以把一个人的行为分布表示为多个条件分布的组合:面对亲密者、陌生人、权威者、合作者,行动策略可能非常不同。长期看,分布的总体重心可能稳定;短期看,状态却不断变化。研究重点不应只是问“平均外向性是否改变”,而应追问“使人选择发言、沉默、提问、退出的纠缠条件是否发生改变”。假使经过一年新的共同劳动,某人在陌生场景中也学会主动表达,那么发生的可能不是单纯的分数增加,而是一种原先尚不能迁移的行动能力扩展。这里需要排除训练效应、观察者期待和测试熟悉度等替代解释。

从标签的后果辨认新发生

人格标签会进入主体未来的E。一个被反复称为“没有耐性”的学生,可能不再被安排长期工作;缺少成功的反例机会之后,他对自己也形成了这种叙事。相反,给予结构化的阶段目标和可修正反馈,可能使他第一次经历完整工作的成功。此时研究者不能简单说“标签被打败了,所以人没有稳定特质”,而应比较两条路径的资源条件、努力成本和维持时间。若改变只存在于被训练的课堂任务而没有迁移到其他情境,就应承认发生范围有限。真正的发生理论必须具有这种克制。

当预测成功仍不足以说明本体

职业选拔时,一项人格量表可能有效预测某类岗位上平均出现的组织行为。即使预测得到统计支持,它也不能证明量表测出的分数就是独立于社会环境的内在小实体。统计模型允许多个不同的因果过程收敛到同一预测变量。例如高责任心分数可能来自内在动机、长期职业训练、对惩罚的敏感或支持性家庭结构。即便分数帮助管理者作出合理决策,研究者仍应独立研究这种稳定模式的发生史。

同时,人性发生学不应因关注发生而故意贬低统计预测。有些科学工作主要目标是风险识别,不要求在第一阶段就完成全因果解释。某个稳定指标若在外部样本中仍有良好预测力,就应被承认为有用的知识。问题出在将预测对象偷换成道德身份:例如把一个任务里的耐心分数直接推为某人“先天具有良好人格”,或将其低分用于剥夺他进入新训练环境的机会。统计规律可以帮助设计支持,不应自动变成封闭未来的资格判决。

可以在同一研究中记录三层证据:第一层是行为分布是否稳定;第二层是改变任务条件后行为怎样变化;第三层是主体经过反复反馈后是否能够主动修改自己对任务的组织方式。第三层尤其接近人性发生学的独立对象,因为它观察的是主体改变未来分布的能力,而非某一时刻的测量位置。若第三层与成熟情境学习模型没有差别,SDE 理论必须承认尚未提供额外解释。

增订:稳定的人格不等于不变的实体

心理测量研究经常发现人与人之间具有相对稳定的个体差异。发生学不能以一个人偶尔做出了相反行为,就宣布稳定特质已经被推翻。一个常被描述为谨慎的人,在熟悉任务中也可能冒险;他在各种情境中行为频率的分布仍可能表现出稳定差异。研究者需要同时观察“何种行为出现”“出现频率有多高”“在何种情境容易出现”三个方面。把人格理解为状态分布而非单次标签,能够与发生学形成强有力的竞争和合作关系。

然而,统计分布本身尚未解释分布是如何被维持的。某人在工作场所表现主动、在家庭冲突中保持沉默,可能源于角色训练、权力关系、风险预期或具体能力差异。如果只对表现求平均值,便容易丢失不同情境的组织结构。SDE 模型的价值不在于另造一个复杂的性格分数,而在于提出机制预测:当特定互动关系改变后,分布形状是否改变;一类社会反馈被取消后,特定行为的频率是否下降;训练是否使原本局限于一个情境的能力迁移到新的情境。

对于心理测量的事实,应该采用双层建模。上层保存与既有研究可比较的特质分数、状态频率和测量误差;下层记录关键行为的D 序列及E 构成。两层之间不得默认一一映射。在一些任务中,既有五因素模型可能已足以预测结果,增加SDE 参数不仅不会提高准确率,还会导致过拟合。只有在跨情境迁移、训练后重组、关系切换等问题中产生可靠的新增预测,复杂模型才具有保留的理由。

这也关系到个体伦理。人格报告可以帮助一个人理解自己在特定统计参照下的位置,却不应成为教育、雇佣和家庭选择中的终身判决。相反,也不能以“人人能够发生”要求所有人通过训练达到相同表现,仿佛资源、障碍和生理差异都不存在。发生性的尊重,是承认稳定差异可以被研究,也承认人在适当条件下可能改变;它既拒绝永恒标签,又拒绝无限塑形的压迫性理想。

补论:人格稳定和情境波动可以同时为真

心理学关于人格特质的经验研究,构成对简单“没有固定本质,因此没有稳定特征”论证的关键挑战。William Fleeson 在2001 年的状态密度分布研究中,通过持续抽样发现:个体在日常行为中表现出的特质状态变化相当大,同时不同个体在这些状态分布的中心趋势上又具有稳定差异。这个发现不能被直接翻译为SDE 三方程已获证明;但它说明稳定并不只能以“每时每地同一表现”的方式存在。分布的平均值、波动幅度、条件反应曲线都可能具有可重复的结构。参考:Fleeson,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80(6), 1011—1027, DOI:10.1037/0022-3514.80.6.1011。

一个人在熟悉朋友面前健谈、在陌生权威面前沉默,并不自动说明“外向”这一描述毫无意义。如果将外向理解为跨情境的单一行为量,就会把变化误判为测量失败;如果将其理解为一个情境条件下的状态分布,则需要测量主体在不同任务中表现出的频率和变化曲线。对发生学而言,问题随之变成:何种新经历会让这条曲线整体移动?何种互动会改变对某些线索的反应斜率?两个人合作后,会不会形成彼此单独工作时不显露的新交流能力?这些问题可以设计纵向追踪,而不靠给研究者喜欢的行为贴上“升维”标签。

人性发生学还需要区分显露变化与能力变化。一个人在病中暂时不能稳定完成高强度脑力工作,不意味着此前学习形成的能力已全部消失;相反,一个人借助团队完成一次高难度任务,也不意味着他已经独立获得同等能力。可采用多情境复测、独立迁移任务和中断协作后的再测,判断表面行为是否对应能力重组。在方法上,不但要找出“今天与昨天不同”,还要证明不同改变了何种未来可实现的行动。

补论:避免把统计类别重新本质化

即使测得一个稳定的人格维度,它仍是特定问卷、语言、群体和统计方法下的模型对象。不同文化中同一个描述词可能指向不同实践,然而也不能由此否认跨文化结构比较的可能。要同时做测量等值性检查和情境化访谈:如果“主动”在一地意味着当众表达、在另一地意味着私下承担责任,直接比较问卷均值会将语义差异当成实际差异。反过来,若不同文化存在可重复的共同预测关系,则发生学必须容纳这种跨情境稳定,而不是因它与一种过强的反本质主义口号不合便选择忽略。

王德生 著 · 德麦国际专著第277卷 · 数字阅读版 v1.5
德麦国际出版社 · Demai International Press · 本书主页 · 专著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