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二 认知与框架语义:入口怎样成为入口
一 先把争论放进同一份记录
一座图书馆准备举办晚间活动,组织者说:“东侧可以作为今晚的入口。”这里采用一个分析性设想:公告约定,已报名者可在指定时段从街道自行入场;“自行”明确指无需等候领队集中接送,允许使用正常的入口服务。东侧通道与活动室相连,门向外拉开,关闭后会自动锁住,报名者没有钥匙。试行时,志愿者一直撑门,五名参加者顺利进入。其后志愿者离开,下一人无法开门。几何尺寸、公告、门的状态及全过程,都作为同一份材料交给各种解释。
现在只问:试行记录是否足以支持原来的入口判断?不能给认知理论一张门的照片,却让发生学独享公告和失败经过。也不能以后来临时增加的要求追究最初判断。本例从一开始就包括规定时段内自行入场;有协助并不违背这一约定,但志愿者在场时的成功,只证明该段时间内可以进入。离开后的锁闭表明,现有安排未持续覆盖已经承诺的时段。这个判断原则不属于任何学派的专利。
真正的理论问题是,“入口”怎样把门、通道、进入能力与活动安排组织为一个可继续使用的规定。框架语义能够解释相关事件结构,认知语法能够解释表达怎样选择其中某一侧面,扎根认知能够研究理解与知觉行动的联系。三者彼此有关,却不构成一套已经统一的理论。本书分别承接它们,避免用一个宽泛的“认知主义”代替具体对话。
二 框架不是给孤立名词添加背景
Baker、Fillmore与Lowe的FrameNet论文将框架要素规定为特定概念结构中的角色,并以运输、驾驶和乘坐的继承关系说明其组织。驾驶者与乘客并非可任意互换的普遍标签,语料中的句法实现又对角色分析构成约束。这条路线已经把词放在关系化的事件知识中,不能被描述为先有孤立词义、最后才补充环境。[Baker、Fillmore与Lowe 1998]
沿此思路分析本例,可以辨认移动者、起点、目标、路径及进入活动涉及的开放安排;这些是本书据材料提出的分析,不冒称现成FrameNet条目的内容。“东侧入口”没有明说谁进入,也没有逐项描述经过,却允许听者恢复有关结构。因此,省略角色并不表示角色毫无作用,词典释义短也不表示理论的解释只能同样短。
三属性却不是另一套角色名单。志愿者可以是开门者、引导者,也可以是等待进入的人;每一种角色都涉及其能力、对象约束及接续方式。“门”也不能天然占据客体一栏后就结束分析:讨论门的宽度、开门方式与作为入口的可用性,实际上选择了不同规定。把框架角色重新装进三个抽屉,不会比原来的框架多解释什么。
框架所保存的公共知识还允许理解越过眼前经验。参加者听说“东侧入口暂时关闭”,可以理解原有进入安排暂停,而不必认为建筑的一部分已经消失。同一地点的物理持续与活动角色的变更,在日常推断中能够被同时保持。SDE要解释角色怎样成立,也须解释它为什么可以在暂未使用时继续被命名,不能把无人正在通过误判为入口意义必然归零。
三 视角的改变与判断的改正
Langacker明确区分表达所调用的概念内容与内容被组织的方式。所谓侧面突显,是在概念基础中赋予某个子结构特殊地位;意义不只落在基础或被突显部分之一。视角还涉及方位、观察位置与方向性。同一被构想情形能够获得不同表达,已经是这套理论的内在主张,并非SDE首次发现的例外。[Langacker 1986]
本书据此可以分析“参加者由东侧进入”与“东侧通向活动室”。前一句把参加者的移动置于前景,后一句让通道连接关系成为组织重点。两者可以对应同一段成功记录,而不具有完全相同的语义组织。可是,它们的区别尚未直接回答,关闭后的门能否满足整晚的入场安排。视角化解释了如何呈现,具体判断还要接受所呈现关系的限制。
同样,“里面的人能够出去”不能直接替代“外面的人能够进来”。这里不只是两种描述谁更鲜明,而有不同方向的操作条件。若研究者把门在两侧的可操作性删去,只剩一幅可供任意观看的几何图形,便会把关系内容的差别误写成观察偏好。认知分析完全可以保存这种差别;SDE应借助它辨明,哪些改变属于侧重,哪些已经改变了判断所承担的条件。
还应避免把认知语法的主观性直接改名为主体属性意义。概念化者怎样进入构想,与此人是否具备开门能力、能否承担引导、是否实际获得某种体验,并非同一问题。视角是主体规定的一种可能入口,却不能代替对承担方式的全部分析。反过来,前景中出现一个人,也不意味着表达已把他的全部主体条件说出。
四 具身理解能够抵达哪里
在知觉符号系统理论中,Barsalou已经区分能够产生不同模拟的相对持存结构与各次具体模拟;相关经验经过空间和时间上的组织,可以支持对象不在场时的推断。这也是一种生成解释,不能被归入静态图像仓库。[Barsalou 1999]
Barsalou将模拟解释为对经验中知觉、动作与内省状态的重新激活,并强调扎根认知还涉及情境行动。模拟通常是局部的,可以有偏差;该立场不要求每次认知都实际重演身体状态或完整经验。因此,不能将具身路线简化为“必须亲自走过这道门,才可能理解入口”。[Barsalou 2008]
对于本例,动作经验可以帮助理解“拉开”“从外面进入”以及撑门者退出后会发生什么。一位从未到场的人,也可以根据门的说明和连续录像正确发现问题。他获得的是有根据的间接理解;熟悉某类门的动作可能帮助推断,却不替代记录中这道门的实际状态。相反,亲自通过的五个人若忽略志愿者的帮助,也可能高估随后的可进入性。
由此,发生学不应把模拟准确与构成完整混为一事。一个人完全可能正确想象拉门动作,却不知道谁会在整段开放时间保持可进入;也可能不形成鲜明动作图像,却能依据锁闭规则判断承诺尚未兑现。动作模拟、公共规则和事后核对可以相互支持,对某一判断各自承担多少工作,需要由任务决定。
同一身体成功动作也不能独自决定活动意义。工作人员使用钥匙进门,证明他能够进入,却不证明报名者可以自行入场。不是后者缺乏对门的具身认识,而是进入所需的资格与设备分配不同。身体接入本来就是有条件的接入;把身体放回理论,只完成了必要的展开方向,没有自动解决这些条件怎样取得具体规定。
五 构成问题出现在能力的归属处
试行中的“顺利进入”到底属于谁,是本例最有力的追问。若把结果完整归给参加者,便遗漏撑门提供的支持;若把结果完整归给门,便把有人维持的通行当成设施自己的持续性能;若只说合作成功,又尚未说明合作为什么没有覆盖公告要求。共同结果的归属需要同时确定能力范围、开放条件和任务时段。
这不是三个已经完整的意义最后相加。参加者在这里被判断的能力,是在既定入口安排中自行进入的能力;门被判断的可用性,是允许相关参加者完成这项进入的可用性;安排被判断的充分性,则以它能否维持这种对应为内容。任何一项若彻底删除其余规定,就只能退回更薄的描述,例如拥有手部力量、存在一处开口或有人曾经帮忙。薄描述可以真实,却没有回答原问题。
然而,这个构成论证并不要求门的所有物理性质随参加者改变。门宽可以保持不变,熟悉程度也可能只影响操作速度。需要共同规定的是当前入口判断及其推论范围。某些属性能够独立测量,与这些测量不足以单独规定活动入口,可以同时成立。构成分析若不能保存这种分层,就会把公共设施的意义问题错误扩张成对物理测量的否定。
一个更强的近邻回应是:关系化定义本来就能把这些条件写清,无须额外本体。本书应承认,仅仅证明“入口”是关系性概念,还不足以证明三属性的一切规定都共同生成。这里取得的局部成果,是能力与设施评价的适用范围必须共同确定。进一步的存在论承诺,则要研究这种确定怎样形成、怎样被保存,而不能把概念中出现多个位置当作普遍共生已经得到证明。
互动在这里也有具体边界。天气、附近街景与参加者全部往事,并非因为存在联系便自动成为入场意义。值得追踪的是撑门、释放、锁闭、到达以及接续开放等过程如何保持或破坏可进入性。相关记录中的先后次序不可交换:先让人进入再锁门,与先锁门再让人到达,可能使用相同部件,却形成不同的行动条件。
六 修复入口与重新规定入口
组织者可以安排志愿者覆盖整个开放时段,使已公告的自行入场条件得到实际支持。按照事先写明的判准,正常入口服务并不取消自行入场,关键是参加者无需等候集中接送。修复可以保持任务内容,只补上其缺失条件,不必每次都宣告一种新的本体发生。
另一种方案是公开改为定时集合,由工作人员带领各批参加者入场。人们仍可以称东侧为“入口”,但接续方式已经改变:迟到者不能沿用旧公告的安排,工作人员承担集中开启与接引。这里未必产生一个新词典义项,却重组了谁凭什么可以进入、入口何时可用以及什么才算安排完成。新的规定不能倒过来证明先前承诺从未失败。
这种改变也有一段不能省略的过渡。组织者已改公告,旧消息却仍在参加者之间流通,双方可能各自正确理解手里的文本,却不能顺利接续。解决办法不是宣布存在两个同样有效的现场入口,而是核对信息版本和到达安排,明确谁需要得到更正。概念化在个人那里可以成功,公共安排仍可能失败;发生学把两层放在一起,研究的正是这种可定位的错位。
框架理论可以将两种安排区分为不同子情形,认知语法可以说明表达为何保持同一名称而改变突显内容,扎根认知可以研究人如何调用与调整行动预期。SDE若只是再说一遍这些结论,所得便是解释重合。它进一步提出的本体承诺,是这些具体资格与可用性不能最终还原为各自自足的内容,再由外部联系碰到一起。这个承诺需要靠边界分析承担,而不是靠“发生”二字取得优先权。
七 相容之处与必须退让之处
可以用同一份记录检验两类分析:都判断哪些旧推论应保留、哪些应撤回,再面对“换一名仍能维持开放的志愿者”与“志愿者尚在却已不能开门”两种限定变化。前者检查人员身份是否只是可替换条件,后者检查承担职位与能够履行是否被误作同一事实。判断必须先写出,不能看到结果以后再宣布任何变化都已包含在纠缠里。
如果一套框架和认知分析已经准确保存这些区别,并能解释开放条件怎样形成与修订,本书就应承认它在此处满足了构成研究要求,缩小关于独有贡献的声称。若在限定任务中,独立规定的参数和稳定组合规则足以解释全部相关推论,额外三属性分析又没有增加可辨识内容,便应暂缓更强的不可分离结论。成功预测本身不裁决全部存在论,但同样不能被理论轻轻绕开。
三方程、六路径与三原理在这一对话中的作用,是共同约束这种追踪:联合审查显露的可进入性及其成立条件,从表达、操作或支持结构分别进入,并观察失配怎样推动修复及回写。它们没有把框架角色直接变成S、D、E,也没有因写出互相依赖就证明唯一解释。认知与框架语义帮助我们说明意义怎样被组织;发生学则在同样材料中追问,这种组织所规定的能力、对象与接续,怎样共同取得可以被使用和纠正的现实内容。
参考资料
Baker, C. F., Fillmore, C. J., and Lowe, J. B. 1998. The Berkeley FrameNet Project. ACL/COLING, 86–90。本文核对第86—88页,尤其第87页“Conceptual Model”。
https://aclanthology.org/P98-1013.pdf
Langacker, R. W. 1986. An Introduction to Cognitive Grammar. Cognitive Science, 10(1), 1–40。本文核对第4—6页、第10—13页的概念域、侧面突显、相对显著性及视角分析。
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epdf/10.1207/s15516709cog1001_1
Barsalou, L. W. 1999. Perceptual Symbol Systems. Behavioral and Brain Sciences, 22(4), 577–609。本文核对摘要及第2.4节,尤见第586—587页。在线PDF同时含评论与答复,本文不以其全部内容作为已读范围。
https://barsaloulab.org/Online_Articles/1999-Barsalou-BBS-perceptual_symbol_systems.pdf
Barsalou, L. W. 2008. Grounded Cognition. Annual Review of Psychology, 59, 617–645。本文核对第618—622页及第633页;理论归述主要依据第618—62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