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编 两千年的谱系:按缺哪台装置重排
拉图尔把仪器、材料、技术物写进了结果。
在他那里,一项科学事实的稳定,不是一个命题与世界对上了,而是一张网络被搭起来并被维持住——研究者、仪器、样本、文本、资助、标准化的操作,每一样都是这张网络的一个节点。移去其中足够多的节点,那个”事实”就不再稳定。
他还做了一件更彻底的事:他不把人与非人分成两类解释来源。仪器不只是被人使用的工具,它在网络里有自己的位置。
他的位置因此是:结果的规定散布在一张网络上,而不是集中在某一个认识者或某一个对象里。
他缺的是可消融,而他的主张几乎就是一个关于消融的主张。
“移去足够多的节点,事实就不再稳定”这句话,形式上就是一次消融实验的预言。
而他执行不了它。 他能做的是追踪——跟着研究者进实验室,记录网络怎么被搭起来。追踪是观察,不是干预。
这一处缺失有一个具体的后果:他的论证依赖于已经发生的稳定。他能说明这张网络是怎么搭成的,不能说明若某个节点不在,会搭成什么。
而后一个问题才是本案要的:换一条路,到达的是不是同一处。
要说公道话:拉图尔的追踪工作提供了本编里最细的过程材料。第七章第五节那个反问——手稿、通信、被放弃的路线是不是过程的残留——在他这里得到的材料最多。而第七章第五节的结论是:那些材料再细,也仍然只是一次。
他的主张翻成本书的记号:
R 由 C 中的多个部分与 A 中的多个部件共同决定,且各部分的贡献不可先验地分开。
这与第二十五章杜恒的整体论在形式上高度相似,区别在于杜恒讲的是命题之间的关系,拉图尔讲的是异质节点的网络。
装置到手之后,两者用同一种实验来判:从语料中精确删除某一子集、某一文体、某一语言、某一时间段,然后重跑(第四十四章第四节)。
而拉图尔的版本多要一样东西,值得单独指出:他的网络里有非文本的节点——仪器、标准、操作规程。在本书的现场上,这些对应的是架构、优化器、训练配置——即 A 与 P 的一部分,而不是 C。
于是他的主张实际上要求一个比杜恒更广的消融:不只删材料,还要删装置的部件。
这一条在工程上完全可做(去掉某个结构、某个训练技巧、某个正则项,再重跑),而且它在机器学习里是常规操作——只是它被用来回答”这个部件有没有用”,从未被用来回答”这个部件是否进入了结果的规定”。
这又是第七十四章第八节那个机制的一次实例:同一个动作,问不同的问题,而后一个问题没人问。
最后补一处拉图尔与本书最不相容的地方,因为不写它,本章就偏向了。
拉图尔的网络里,人与非人不分成两类解释来源。
而本书的整个设定预设了一个分工:C、A、L 是被固定的,P 是被改变的;实验者站在外面做干预。
这个分工在拉图尔的框架里是可疑的——它把实验者当成了网络之外的一个点,而按他的说法,实验者也是网络的一个节点。
本书对此的回答有限:第四十六章承认这台装置自己也是被造出来的,第八十七章第七节承认本书也在它所描述的机制之内。但本书仍然保留那个分工,因为没有它就没有对照组。
于是本章以一句对本书不利的话结束:本书的判据要求一个站在外面做干预的位置,而拉图尔的框架否认这种位置存在。这个分歧本书没有解决,只是靠程序绕过——把干预的每一步写下来,使别人可以从外面检查那个”外面”是怎么被划出来的。